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他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却连攥住她手腕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靠在她怀里,仰着脸,被她那样看着。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
只是觉得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此刻烫得吓人。
“峰主。”
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那声音里带着惊愕,带着不敢相信,带着——
沈默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少女。
那少女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盏。她站在门槛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春兰。
天剑峰的婢女,今夜轮值伺候峰主起居。
她来送茶。
可她看见了什么?
她看见峰主蹲在笼子里,怀里揽着一个浑身是汗的男人。那男人靠在峰主身上,衣领散着,脸色潮红,喘着气。而峰主正低头看着他,那眼神——
那眼神她从未见过。
她在天剑峰伺候了五年。
五年里,她见过无数人来求峰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男人见了峰主,没有一个不多看几眼的——峰主生得太好了,好得像画里的人。可峰主从来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有一回,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修当着众人的面献殷勤,峰主只说了两个字。
“滚开。”
那男修吓得腿都软了。
从那以后,天剑峰上下都知道,峰主不近男色,一心修道。那些想攀高枝的,死了这条心吧。
可此刻——
春兰看着笼子里那两个人,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峰主的眼神。
峰主看那个男人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眼神。
那是……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可她活了十七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村里那些成了亲的妇人,看自己男人时,偶尔会有这种眼神。只是那些妇人的眼神没这么烫,没这么——
春兰不敢往下想。
“放下。”
秦疏影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和平常一样,冷冷的,没有起伏。
可春兰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
她不敢抬头,快步走进去,把托盘放在笼子边的石桌上,又快步退出去。
退到门口,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峰主还蹲在那里,还揽着那个人。
那个人在说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峰主听着,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过。
然后峰主低下头,凑近了些。
做什么?
春兰看不清。
她不敢再看,转身就跑。
跑出院子,跑过回廊,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她才停下来,捂着心口大口喘气。
心还在跳。
跳得厉害。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想起峰主的眼神,脸腾地红了。
峰主她……
她不是最厌男人的吗?
她不是说过“修道之人,要那些做什么”吗?
可方才那个眼神——
春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敢想。
可她忍不住。
笼子里,沈默终于攒够了力气,从秦疏影怀里挣出来。
他扶着笼壁站起来,腿还在抖。
秦疏影也站起来。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冷冷的,深不见底。
可沈默知道,方才那一眼,不是他的错觉。
“你的鹤,”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活过来了。”
秦疏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脖颈,滑到胸口,又慢慢滑回来。
停在他唇上。
停了一息。
两息。
沈默被她看得脊背发麻。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笼壁,退无可退。
“秦峰主……”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秦疏影没有应声。
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笼子本就不大,这一步迈出去,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沈默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雪后的松林,又像深冬的霜。
他的手抵在她肩上,想推开。
可那手软得厉害,落在她肩上,轻飘飘的,像一片雪。
“别动。”
她说。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令,让他僵在原地。
她的手指落在他下巴上。
那指尖很凉,凉得像冰,却烫得他下巴发疼。她轻轻抬起他的脸,让他的目光无处可躲。
“你在抖。”
她说。
沈默确实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袖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和她分开。”秦疏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和我在一起。”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耳边。
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些,把他拉得更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近得他能看见她眼底那两簇幽火。
“我会给你比现在好上千万倍的生活。”她说,声音低下去,低成一种沙哑的、让人心悸的调子,“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丹药,法器,灵石,功法——只要你开口。”
沈默的喉咙发紧。
“我……”
“我们天生就彼此契合。”她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能治我的鹤,我能护你的命。你留在皎月峰那七年,算什么?守着一个空荡荡的洞府,等着一个从不回来看你的人——那叫生活?”
沈默的手指攥紧。
那七年。
那七年他替苏婉儿守着那座峰,守着那些弟子,守着那些账册丹药迎来送往。人人夸他贤惠,没人问他累不累。
“她给过你什么?”秦疏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名分?她给你名分,却让你独守空房。安稳?她给你安稳,却让你被人按在雪地里,等着别人来救。”
她的手从腰上滑上去,滑到脊背,隔着薄薄的里衣,感受他的颤抖。
“那样的日子,你还想过?”
沈默的呼吸乱了。
他想推开她,手抬起来,落在她肩上,却软得使不上力。
“我……”
“别装了。”
她忽然打断他。
那两个字落下来,让他一愣。
秦疏影看着他,眼底那两簇幽火烧得更旺。
“你心里其实是开心的吧?”她说,“我这样的人,亲自开口留你,亲自开口要你——你心里难道没有一丝窃喜?”
沈默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