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秦疏影打断他。
“坊市里那几个人,”她说,声音淡淡的,“我杀了。”
沈默的血往下沉。
“她们该死。”秦疏影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该死?”
沈默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因为你太弱。”
那四个字落下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
“你半步筑基,手无缚鸡之力,连几个筑基初期的散修都挣不脱。”秦疏影说,“今日是我恰好路过,若没有呢?”
沈默攥紧手指。
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些。
“若没有,”她说,“你现在已经在去朝云峰的路上了。”
她顿了顿。
“锁起来。慢慢玩。玩腻了,赏给下面的人。”
那几句话是周云英说的。可此刻从秦疏影嘴里说出来,却比周云英说时更让沈默发冷。
“你拿什么挣?”
秦疏影问。
沈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挣什么?
他拿什么挣?
他半步筑基,连挣扎都挣不开,连逃都逃不掉。那周云英捏着他的下巴按在怀里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咬她一口,换来个“给脸不要脸”。
然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雪,等着被带走。
等着被锁起来,慢慢玩,玩腻了,赏给别人。
沈默闭上眼。
那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他胃里翻涌。
思虑之际,他发现卡了多年的境界竟然有隐隐松动的迹象!
这……这是什么情况?
他抬眼望去,只见秦疏影双手贴在自己后背。
左手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吸阳”灵气漩涡,而自己身上杂质好似小蝌蚪找妈妈般,接连不断地涌出。
右手指间流转着淡淡的紫光,其中蕴含着至阴至寒的“幽阴”之力,一刻不停地传入能量。
沈默呆滞地愣在原地。
梳理经脉。
这是修士之间极亲密的事。
灵力进入对方体内,沿着经脉游走,稍有不慎便会出岔子。
通常只有师徒、道侣之间才会做。
正想着,那幽阴与吸阳的两团旋涡变得更大!
他感觉丹田中原先的阻滞与杂质正在被逐步清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新与通畅。
七经八脉被打通。
五脏六腑被洗涤。
沈默闭上眼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任由那股力量在自己体内流淌。
意识在痛苦与欢愉的边缘徘徊,使其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略带颤抖的呻吟。
浑身酥酥麻麻,整个人一下子脱力,软软地瘫下去。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无比,好似一缕袅袅上升的轻烟,被风一吹就要稳不住身形倒下去。
再次回看修为,已步入筑基。
“看着我。”
那声音又响起。
他睁开眼。
秦疏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
“现在,你有两条路。”她说,“一,我送你回皎月峰。你继续做你的贤惠主君,继续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峰,继续等着那位闭关的妻主出关。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你继续咬人,继续挣扎,继续被按在地上,等着下一个‘恰好路过’的人来救你。”
沈默的喉咙发紧。
“二。”
她顿了顿。
“留在这里。”
沈默的心猛地一跳。
“留……留在这里?”
“天剑峰缺个打理灵兽园的。”秦疏影说,声音没有起伏,“你既会养灵鸡,想来别的也不在话下。留下,我教你修道,教你御剑,教你下次再有人按着你时,一剑捅穿她的喉咙。”
沈默愣住了。
他看着她,想从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可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他开口,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帮我?”
秦疏影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方才那种压迫感,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端详一件器物是否合用。
“为了救我的云翥鹤。”她说。
沈默一愣。
“你必须把它救活。”
那四个字落下来,平平淡淡,却让沈默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帮她。
是救她的云翥鹤。
他忽然想起灵兽园郑管事说过的话——天剑峰峰主秦疏影养了一只云翥鹤,养了三十七年,从一只蛋开始。那只鹤替她挡过妖修的法术,重伤垂危,请了无数人都治不好。
所以她才出现在坊市?
所以她才杀那几个人?
不是恰好路过,是专程来找他的。
沈默的手慢慢攥紧。
他想起方才在静室里,她说的那些话——“留在这里,我教你修道,教你御剑,教你下次再有人按着你时,一剑捅穿她的喉咙。”
那些话听着像是恩赐。
可原来,只是交易。
“你知道我会治灵兽?”他问。
秦疏影没有否认。
“皎月峰灵兽园的事,不难打听。”她说,“那只金羽鸡,你养出来的。”
沈默的呼吸顿了一瞬。
金羽鸡。
他想起那只背上带金线的小鸡,想起它今早蜕变成的那副模样——纯正的赤金色羽毛,清越的长鸣,体内那股凌厉如剑的气息。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你派人盯着皎月峰?”他问。
“路过。”秦疏影说,声音没有起伏,“灵兽园管事下山办事,随口说起。”
随口说起。
沈默不信。
可他没有追问的资格。
“你的云翥鹤,”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伤得很重?”
秦疏影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
“跟我来。”
她跨出门槛,没有回头。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上去。
夜色已深。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秦疏影走在前头,霜白色的衣袍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沈默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踩着她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穿过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比方才更大的院落。
院子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笼子。
那笼子有一人多高,用精铁铸成,笼门紧闭。笼子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鹤。
那鹤很大,比寻常的鹤大出一倍不止。可此刻它卧在那里,脑袋垂着,眼睛半闭,羽毛黯淡无光。胸口的部位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有血迹渗出来。
沈默走近几步。
那鹤察觉到有人来,睁开眼睛看他一眼。那双眼睛曾经应该是极亮的,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浑浊得厉害。
它想站起来,挣扎了一下,又跌回褥子里。
“别动。”
秦疏影的声音响起。
那鹤听见她的声音,果然不再动,只是那双眼睛还看着沈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沈默蹲下来,隔着笼子的栅栏,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掌贴在栅栏上,没有探进去。
闭上眼。
灵力缓缓探出,穿过栅栏,落在鹤身上。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鹤的伤,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那道法术不仅伤了它的皮肉,更伤了它的经脉。它体内的灵力几乎溃散,像一条被截断的河,四处乱窜,冲击着五脏六腑。胸口那处伤口看着已经愈合,可皮肉底下,有暗伤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半个身子。
更糟的是,它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沈默睁开眼。
秦疏影站在他身侧,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冷,可此刻那冷里,多了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能救吗?”她问。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很难。”
秦疏影没有说话。
沈默站起来,看着她。
“它的伤拖得太久了。”他说,“经脉已经溃散,灵力四处乱窜。要先稳住它体内的伤,再一点点修复那些断掉的经脉。这个过程不能急,急了它受不住。可能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秦疏影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要什么?”她问。
沈默愣了一下。
“什么?”
“治它要什么?”秦疏影说,“丹药,灵草,法器,灵石——你开口。”
沈默看着她。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
认真。
她是认真的。
这只鹤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想起方才在静室里,她说的那句话——“我的人,不许被别人碰。”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占有,是控制,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
她说的是这只鹤。
“我试试。”他说。
秦疏影没有道谢。
她只是抬手,笼门上的锁链应声而落。
“进去吧。”她说。
沈默推开笼门,弯着腰钻进去。
那鹤见他进来,微微抬起头。他蹲下来,伸手轻轻覆在它头顶,掌心贴着那些柔软的羽毛。
灵力缓缓渗入。
很慢,很轻,像一条涓涓细流。
那鹤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沈默闭上眼,引导着那缕灵力,一点一点探入它体内。
那些溃散的经脉,那些乱窜的灵力,那些蛛网般的暗伤——他一样一样探过去,记在心里。
然后他开始梳理。
像整理一团乱麻,像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裳。他的灵力太弱,只能一点一点地来。每修复一小段经脉,他的额头就多一层汗。
他只觉得越来越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人在他体内挖了一个洞,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开始发黑,可他的手还覆在那鹤的头顶,灵力还在往外渗。
再一会儿。
再一会儿就好。
他咬着牙,把那缕已经细得像丝线的灵力,又往深处探了探。
那鹤的身子忽然颤了一下。
沈默睁开眼。
它正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大病初愈的亮,而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重新活过来了。
它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方才那么弱,带着一点力气,带着一点……
沈默还没来得及想,那鹤忽然抬起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一刻,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
眼前一黑,他往后倒去。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腰。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雪。
沈默靠在那只手上,大口喘气。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人袖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你——”
那声音在头顶响起。
只一个字,却顿住了。
沈默抬起头。
秦疏影正低头看着他。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此刻有了变化。
不是那种冰封河面裂开一道细缝的变化。
是别的。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脖颈,滑到被汗浸透的衣领,滑到那一起一伏的胸口。然后慢慢滑回来,落在他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