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具尸身横陈在青石板上,血泊漫过砖缝,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气,混着坊市里常年不散的灵药清香,诡异至极。
沈默站在血泊边缘,衣袍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秦疏影站在他身侧,霜白色的道袍一尘不染。
那柄剑已经归鞘,她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那些跪伏在地的护卫,看向坊市入口的方向。
她在等。
沈默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果然。
半炷香后,天际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来得极快,快到沈寂还没来得及眨眼,就已经落在街心。
光芒散去,现出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看着三十许人,穿着一身绛紫色道袍,眉目艳丽,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四具尸体,在周云英那颗滚落的人头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秦疏影。
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她脸上的凌厉瞬间褪尽,换成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哎呀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天剑峰的秦师姐!小妹有失远迎,还望峰主恕罪。”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像糯米团子。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近乎卑微。
堂堂朝云峰主,元婴中期修士,此刻却像个小弟子般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疏影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吹得那女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笑容更灿烂了,几步走上前来,殷勤地行礼:
“朝云峰云茯苓,见过秦师姐。师姐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妹也好备些茶水,好好招待。”
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朝云峰主。
云茯苓。
元婴中期。
这个笑得像糯米团子一样的女人,就是朝云峰主?
方才那周云英还口口声声说要把自己“带回朝云峰锁起来”,说她背后有人撑腰,说朝云峰如何如何。沈默以为来的会是一个多么嚣张跋扈的人物。
可眼前这个——
“秦师姐您别动气。”云茯苓已经凑到秦疏影跟前,殷勤得有些谄媚,“这些人不长眼,冲撞了师姐,死得好,死得妙!换了我,也得亲手料理了他们!”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那四具尸体,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她指着周云英的尸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这不是灵宝阁新来的那个掌柜的吗?我前几日还见过她,怎么......”
话没说完,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疏影,笑容又堆了上来。
“不过她既然冲撞了师姐,那便是死有余辜!师姐杀得好!这等不长眼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沈默看着她那张笑得灿烂的脸,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
她明明是一峰之主,元婴中期,在秦疏影面前却笑得这般谄媚。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是怕?是敬?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能让一峰之主怕成这样的人,比那些欺软怕硬的女修可怕一万倍。
秦疏影终于开口了。
“你的人。”她说,声音淡淡的。
云茯苓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师姐说笑了。”她干笑两声,“这灵宝阁虽是开在我朝云峰的地界上,可这掌柜的却是从外面来的。小妹与她素不相识,怎么能说是小妹的人呢?”
秦疏影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冷得让云茯苓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往下掉。到最后,她终于绷不住了,讪讪地低下头:
“是是是,是师妹御下不严。这厮在师妹的地界上开铺子,师妹本该管束好她。结果她不知好歹,冲撞了师姐,是师妹的不是。”
她说着,抬起头,又换上那副灿烂的笑脸:
“师姐,您看这样行不行——这四具尸首,师妹让人收拾干净,保证一条缝都不留。至于这个......”
她忽然看向沈默。
沈默对上她的目光,心里一紧。
云茯苓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那目光和方才那周云英的没什么两样——都是打量货物的目光。
只是她的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好奇。
“这就是皎月峰那位主君?”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苏婉儿那个夫郎?”
秦疏影没有回答。
但云茯苓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笑起来,走近沈默几步,上下打量他。
“啧啧啧。”她咂了咂嘴,“生得倒是真好看。难怪我那个不长眼的掌柜动了歪心思。”
沈默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站在血泊边缘,衣袍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知道自己在发抖,可他控制不住。
云茯苓看着他发抖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别怕。”她说,声音软得像在哄孩子,“本峰主又不吃人。”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递到沈默面前。
“拿着。”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
“这是本峰主亲自画的符箓,比那批货强十倍。”云茯苓笑眯眯地说,“不收你灵石,就当是替那个不长眼的东西赔罪了。”
沈默没有伸手。
他看着那只玉盒,又看看云茯苓的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收灵石?
亲自画的符箓?
赔罪?
他不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一个元婴中期的峰主,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夫郎,亲自送符箓赔罪?
她是怕秦疏影。
可为什么连他也一并讨好?
云茯苓见他不接,也不恼,只是把那玉盒往他手里一塞,笑道:
“拿着吧。往后若再有人欺负你,只管报我朝云峰的名号。就说你是我云茯苓的朋友,看谁还敢动你。”
她说这话时,眼睛却看着秦疏影。
沈默明白了。
什么朋友,什么赔罪,都是说给秦疏影听的。
他只是个由头。
一个让云茯苓向秦疏影表忠心的由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盒。
玉盒温润,隐隐透着灵光。里面的符箓,怕是比那三十六张加起来还要贵重。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份“好意”,不是给他的。
是给秦疏影看的。
“好了。”云茯苓拍拍手,转过身去,招呼那些还跪着的护卫,“还愣着干什么?把这里收拾干净!一条缝都不许留!”
护卫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忙起来。
云茯苓又转向秦疏影,笑得灿烂:
“秦师姐,您看这样行吗?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您只管说,小妹照办。”
秦疏影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沈默身上。
落在他手里的玉盒上。
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衣袍上。
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走。”
她说了这一个字。
一柄长剑自天际飞来,落在她身前。
她踏上剑身,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他犹豫了一瞬,秦疏影却已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提了上来。
剑身比他想得宽,站两个人绰绰有余。只是太近了,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扶稳。”
她说。
然后剑身一颤,冲天而起。
沈默来不及反应,身子猛地往后仰。他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衣袖。
秦疏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没有推开。
剑越飞越高,坊市在脚下缩成巴掌大的一块,云层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子。沈默眯着眼,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不敢松手,攥着她衣袖的手指节泛白。
不知飞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山峰。
那山峰极高,顶端隐在云层里,山体上覆着皑皑白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剑身开始下降。
落在一座殿宇前的广场上。
广场很大,铺着青灰色的石砖,边缘立着几株老松,积雪压得枝桠低垂。远处有弟子走动,看见他们,纷纷停下行礼。
秦疏影下了剑,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跟上来。”
她没回头。
沈默愣了愣,连忙跟上去。
穿过广场,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进了一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花开得正好,香气幽幽地飘过来。
秦疏影推开一扇门。
“进去。”
沈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门里是一间静室,陈设简单得很。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角落里燃着安神香。
他跨进去。
秦疏影跟进来,门在身后合上。
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默垂着眼,不敢看她。他的手还在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衣袍上的血已经凝成硬块,贴在身上难受得很,可他不敢动。
“抬头。”
那声音不高,却让人生不出违抗的念头。
沈默抬起头。
秦疏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不是打量,是看。
像看一件器物,一件东西,一件摆在她面前任她处置的什么。
那目光让沈默想起云禾。
可又不一样。
云禾看他时,眼里带着火。那种火他认得——是欲念,是占有,是想要把他拆吃入腹的贪婪。
可秦疏影眼里没有这些。
什么都没有。
只有冷。
冷得像这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衣裳脱了。”
她说。
沈默愣住了。
“什么?”
秦疏影没有重复。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像无形的力道,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脊背发僵。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他想退,腿却像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