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自然没有走远。
她沿着山脊向北绕行,避开秦云可能追踪的路线,在清溪村后山一处背阴的崖壁上,寻到了合适的栖身之所。
那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缝,入口狭窄,只容她只身挤入。内里却颇为宽敞,约莫丈许见方,地面干燥,铺着厚厚的落叶与鸟羽,像是曾经有野兽在此冬眠。
白珩在洞口伏下,以天狐隐收敛气息,又将慕雪君所赠的那枚骨片取出,贴在岩缝深处。骨片上属于四阶大妖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足以震慑寻常山精野怪,让它们不敢靠近。
做完这些,她才放松下来,将头搁在前爪上,望着洞外斑驳的日光。
已是正午。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山间投下无数细碎的光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犬吠,是清溪村的方向。
那少年此刻应当还在山里打猎。
白珩静静趴着,脑海中却反复浮现方才林间那一幕。
少年弯弓搭箭的姿态,警惕又利落。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张被山风吹得微红的清秀面孔,那句“我叫秦云”时带着的自豪与天真。
云清临终时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
苍白,疲惫,眼中却燃着最后的光。他断断续续讲述儿子的遭遇时,那种深沉的痛楚与无力,白珩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她本该将戒指交出去的。
可她没有。
当时那一瞬间的迟疑,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个失忆的少年,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凡人,要如何向他解释那些沉重的过往——他被夺走的天灵根,他父母为救他所做的牺牲,他本该拥有的仙途?
她怕吓着他。
可现在想来,那迟疑中,似乎还藏着一种本能的顾虑和谨慎。
白珩缓缓坐起身,梳理着自己的思绪。
云濯的识海深处,确实存在一层封印。那封印手法颇为精巧,以她如今的见识,只能隐约感知其存在,却无法探知其具体构造与来源。
云清夫妇设下的?
可云清临终前,从未提及此事。
封印自己儿子的记忆,这样重要的事情,若真是他们所为,云清不可能不说。他托付戒指时那般郑重,连储物袋中的医书剑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为何偏偏不提这最关键的封印?
除非,这封印不是他们设下的。
白珩的目光微微凝滞。
她想起云清临终前最后那道传音。他说门下四名亲传弟子,皆是多年栽培,本应最为可靠。可他们夫妇此行计划隐秘,却仍被精准伏击。
知人知面难知心。
“若日后,道友遇到自称我云清或林婉亲传弟子之人,还望多加留意,不可轻信。”
那声音里带着的沉痛与警惕,此刻在白珩脑海中格外清晰。
若有人知道云清夫妇有个儿子,若有人知道那孩子被安置在某处——
他们会不会,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找到了云濯?
封印记忆,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隐藏什么,还是为了……等待什么?
白珩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枯叶。
云清说过,他们在秘境中收获丰厚。
上古功法、法器、法宝、妖丹,还有修复灵根的丹方与灵草。那些东西,足以让金丹修士动心,甚至不惜追杀千里。
云清为逃命,沿途抛出那些收获作为诱饵。他说那些追兵见宝眼开,彼此争夺厮杀,给他挣得一线生机。
白珩慢慢理着思路。
云清好歹是金丹修士,能追杀他的,自然也是金丹修为,甚至更高。能让金丹修士贪心争夺的收获,那秘境中的蕴藏,绝非寻常。
这样的消息,不可能被长久隐瞒。
那些得了好处的人,或许会守口如瓶,但那些在争夺中落败的,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当时争夺时场面混乱,参与者众多,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说不定此刻,那秘境已经被大宗门或大世家把持了。
而其他小门小户或散修,若还想从中分一杯羹,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从云清身上下手。
可云清已经死了。
这一点,白珩知道,但其他人不知道。
在他们看来,云清是唯一活着从秘境中出来的人,他身上,极有可能还藏着秘境中最核心的收获。
要找到云清,最简单的方法是什么?
白珩的思绪缓缓沉淀下来。
云清夫妇在清虚门地位尚可,总有些人知道他们有个儿子。即便他们将云濯安置得隐秘,那些亲近之人,那些所谓“亲传弟子”,总该知道些线索。
风家呢?
夺走云濯天灵根的风家,难道会不关注那孩子的下落?他们虽然夺了灵根,可未必会放任那孩子自由生长。万一哪天,云濯得了机缘,重新踏上修行路,那夺灵之事,便成了因果。
云清夫妇尚在时,或许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但林婉自爆金丹,云清失踪,以风家的行事作风,只怕...
白珩想到这里,只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她庆幸自己当时迟疑了一下。
虽然那份迟疑,最初只是因为不知如何开口。可阴差阳错,却让她避开了可能的陷阱。
此刻想来,那少年秦云,或许早就不是单纯的云濯了。
或者说,他单纯,是因为有人要他单纯,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那份“不知道”,究竟是谁安排的?安排者,又在等待什么?
白珩将头埋得更低些,闭上眼,让思绪慢慢平复。
日光渐渐西斜,洞外的光影缓缓移动。
她没有急着得出结论。
她只是决定,先住下来。
就住在这后山的岩洞里。远远地,静静地,观察那个少年,观察那个村子。
看看有没有人在暗中窥伺,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看看那少年每日的行踪、接触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
反正她不急。
三千年都等过来了,多等些时日,又算什么。
洞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山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远处炊烟的气息。
白珩重新伏下身,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半阖着眼。
岩洞安静,只有她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暮色渐浓时,她忽然睁开眼。
洞外,远远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哼唱的小调。那声音越来越近,却又在距离岩洞约莫三十丈外的地方停住。
白珩的神识悄然延伸。
那少年秦云,正蹲在不远处一棵松树下,用猎刀挖着什么。片刻后,他挖出一株草药,仔细抖去根部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朝岩洞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白珩没有动。
少年也看不见什么。岩洞口被藤蔓与灌木遮蔽,她的气息又完全收敛,就算站在洞口,也只会以为是处寻常山壁。
少年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继续哼着小调,背着猎物朝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消失在山径尽头。
白珩静静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才重新阖上眼。
夜风渐凉。
山下的村落里,陆续亮起零星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