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事情,不太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似乎搬了行李?陆栖好像整理了衣柜,林鹿带着她们三人看了看房间...一人一间客房,窗帘貌似是棕色的,很干净,遮光效果很好,哪怕在白天也不会放进来一丝的光线。
至于晚饭...自己大概是吃了吧?好像还跟其他人聊了聊天。
陆璃对这一天的印象只有——好像、大概这种词汇。
身体在动,嘴在答,但思绪早已偏离,仿佛现实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了一样。
直到夜深了,她躺在床上,黑暗重新将思绪拉回,所有的东西才一下子全都涌了进来。
“呼...”
陆栖就睡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呼吸很平稳...
据点房间的隔音的确做得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风声,在这种绝对的安静里,陆璃依然能听见极其细微的声响。
比如——自己和一旁之人体内的声音。
陆栖的心跳...似乎是每分钟七十二次?不,陆璃觉得自己数错了,应该是六十八次才对。
「....」
隔壁房间还有纸页翻动的声音,林鹿还没睡,在看书。
「....」
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洗手间?水龙头没关严,水滴以大约在以四秒一次的频率滴答下来。
「....」
再远,楼道的电梯井里,金属缆绳在轻微地绞动,大厦的中央空调系统在运转,气流在管道里流窜。
这些声音虽不刺耳。
但无处不在,陆璃想,自己大概有些明白宁也平日里的生活是什么感受了。
而且还不止是声音。
皮肤也敏感得过分,被子擦过手臂的感觉让陆璃瞬间全身泛起奇异的感觉。
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最终只能抱紧自己一动不动。
陆璃用力闭上眼睛。
不去想,不去感受,赶紧睡觉吧。
...
「但,果然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可能两个小时。陆栖其间翻了一次身,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无意识地蹭了蹭,又安静下来了。
陆璃低头看妹妹的手,搭在她小臂上,松松地握着。
就好像怕她跑掉一样。
陆璃做出了一个决定。
慢慢地、慢慢地,先是拇指,然后食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妹妹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然后...一点一点地挪向床边。
悄悄从被子里滑出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拉开门,走廊里没有灯,但这种程度的黑暗对她来说跟白天没区别。
走廊尽头,宁也房间的门留了一条缝。
微弱的屏幕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
陆璃走过去,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敲完才意识到——里面的人戴着耳机,应该听不到。
但几乎是立刻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宁也站在门后面,黑色短发睡得有点炸,刘海乱糟糟地盖住半边脸。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睡不着...?”
“嗯..”
“我也是..进来吧。”
宁也侧开身子,让出了门。
房间里窗帘拉得死紧,唯一的光源是三块屏幕。主屏上是一个游戏的ESC界面,陆璃有点印象,好像叫四个英文字母英雄,她以前也玩过。
副屏挂着一些数据面板,最右边那块小屏幕上滚动着什么代码。
桌面上堆着零食包装袋、空的罐装雪碧和一副被随手放在键盘旁边的耳机。
宁也缩回椅子里,把膝盖抱到胸口。
她的坐姿很奇怪——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是在尽可能缩小自己和外界的接触面积。
陆璃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地上有垫子。”宁也昂了昂下巴。
角落里确实有一个坐垫,灰色的,看起来从来没人用过。陆璃把它拖过来,在宁也椅子旁边坐下了。
安静了一会儿。
“等我会儿,这把还没打完。”
宁也很快就重新戴上耳机,拿着一旁的手柄开始玩起来...
对方打完这一把后,陆璃才出声问道。
“你刚才就知道我要来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
宁也把耳机摘下来。
“你不是带着耳机吗?”
“没区别...我平时带着耳机其实是在用音量很大的歌曲来盖过那些噪音...”
“哦,不对,盖过不太合适,准确来说,是让我的注意力能短暂地忽视那些噪音。”
“所以我比较习惯熬夜,人少,噪音少一些,相对比较好受。”
...
有点尴尬。
陆璃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下去了,低头呆呆地看着地板。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宁也忽然开口了,提问相当直接。
“我不是那种会拐弯抹角的人...嘛,出于一些原因...”
“我现在还算是很有兴致,可以稍微开导你一下。”
“所以...?”
宁也的意思很明显,让陆璃自己来说。
“呃..我...”
该说什么?
说自己杀了人?变成了怪物?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到了嘴边全部变成了同一个形状。
“其实...还好。”
话音刚落,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宁也从椅子上下来,直接从蜷缩的姿势滑落到地板上,膝盖着地,跪坐在陆璃正前方。
抬起手。
陆璃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落在陆璃的下巴上。
力道很轻,但方向很明确——往上抬。
“看着我。”
陆璃的视线被迫从地板上抬起来,对上宁也的眼睛。
距离近得过分。
很近,近到呼吸交错,宁也的呼吸很浅很轻,带着一点罐装汽水的甜味。
同时,屏幕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宁也的瞳色被映得很浅,左眼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小到如果不是这个距离,陆璃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
“再说一遍。”
“...什么?”
“刚才那句。”
陆璃愣了一下。
“还好?”
宁也盯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你的还好,听起来是什么声音吗?”
陆璃没说话。
“普通人或许听不出来差别...但我能分辨出来。”
“像一根已经断掉的线,并且还在不断渴求着有什么东西能将自己烧成灰。”
宁也的手指终于离开了她的下巴,但没有回到自己身边——而是往下落了一点,搭在陆璃的手背上。
“其实,不需要你说出来我也听得到。”宁也指了指她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声音,有的时候会暴露很多信息,对我来讲...尤其如此。”
宁也什么都听到了,从陆璃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也许可能更早——从她在走廊里迈出第一步开始。
心跳,呼吸,情绪的波动,所有她试图藏起来的东西,在宁也的耳朵里全是赤裸的。
“...那你还问。”
“问你,又不是为了让你回答。”
宁也歪了一下头。
“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在问,还有人在意。”
陆璃低下头,视线落在宁也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我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这句话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陆璃自己都没搞明白。
宁也没有抽回手。
“嗯。”
“就...嗯?”
“那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说,你还是人?”
“....”
“你觉得,什么才叫人呢?”
陆璃没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答不上来。
什么才叫人?
两条腿走路的?会说话的?又或者,从科学一点的角度进行定义,一种灵长目人科人属物种——随便哪个答案都行。
“我也不知道答案。”宁也平静地说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不算是答案的东西。”
宁也就这样,跪坐在陆璃面前,搭着她的手,缓缓说道。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十二岁。”
陆璃抬起眼睛。
“下位灾厄,D级。”
“你知道D级是什么概念吗?资深映者一个人就能搞定的那种。”
“很弱...可以说是很弱,弱到哪怕是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都有可能将其清除。”
宁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它破门进来的时候,我爸拿了把菜刀。”
“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是的吧?”
“...”
“我躲在衣柜里,从头到尾。”
“所有的动静,我都听着一清二楚...”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璃能想象到那种感觉吗?如果进行一番等价代换的话,或许可以,但她不愿意往下想。
陆璃本来放在地板上的手紧紧攥拳,宁也的手掌就搭在那只手的手背上。
“在现在这个世界,像我们这种人——我是说,普通人,本来早就该死了。”
“遇上了就死...运气好就活,就这样。”
“再后来吗...也许是因为那一天的刺激,我觉醒了心相,成为了一名映者,但结果嘛...连战斗都做不了。在那个空间里我是最没用的一个,你应该也看到了。”
陆璃刚想说点什么,宁也没给她机会,几乎直接开口打断。
“不用安慰我,我对自己有数。”
“有些人觉醒之后真的很强,强到翻天覆地那种。”
“你...比我有天赋多了,或许有一天你也能成长到那个地步呢?也说不定。”
“只是对我来说,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赚的,多活一天多赚一天。”
“而且,现在的生活,也不算是太差嘛。”
宁也歪了下头,想了想措辞。
“不算是什么大道理,就是把账算清楚了、想开了、看开了,不然在这个世界里光是活着就会难受死的。”
紧接着,安静了几秒,然后陆璃开口了。
“我能理解你说的...但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是...你还是,人类,你还是你。”
“但我——”
陆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而苍白的手与一旁宁也那健康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皮肤之下,貌似有什么黑色的阴影一闪而过。
“我亲手杀了一个人...”
“...那个人要伤害陆栖,我没有别的办法,但——”
那一刻的感觉陆璃直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
“那不是你的错。”宁也开口打断了陆璃的发言。
“想要夺走他人生命的人,同时也就应该做好了被他人夺走生命的觉悟。”
陆璃的声音开始抖。
“如果...”
“如果下一次,我也跟对方一样控制不了我自己了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
但这一次,宁也把手从陆璃的手背上拿开了。
紧接着,一个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是手柄。
“想不明白的事,就别想了。”
宁也已经转过身去,重新爬回椅子上...打开了第二台电脑主机。
“会打游戏吗?来打两把。”
“我不像林鹿姐那样会宽慰人,所以,回答不了的话我不会硬扯。”
“我只知道一件事情。”
“至少怪物不会因为杀了该杀的东西就难受成这样。”
她用手柄的底部磕了一下陆璃的膝盖。
“上号打两把,看看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