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比想象中还要虚弱...
是因为睡太久了？还是因为身体在排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或者是吞噬了那个大家伙之后的副作用？
而且，不只是虚弱，身体里还多了些什么东西。
一个蜷在皮肤底下，犹如线条一般，她知道那是什么。
不想去碰，不想去确认，假装它不在就好了。
另一样更模糊，像是...某扇窗户被打开了？周围的空气好像变得薄了一层，有些原本感觉不到的东西，现在隐隐约约地透了进来。
说不上来。
不讨厌，但现在也完全不想去理解。
陆璃把注意力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感知上挪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旁边的陈一诺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等到陆璃站稳之后很快又收了回去。
陆璃咬着牙，稳住了重心。
等了几秒，确认已经站稳之后，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脚踝上冰凉的金属环贴着皮肤，随着步伐轻轻磕碰脚踝骨。
咔哒，咔哒。
很轻的声音。
推开门——
走廊里的光比病房里稍微柔和一点，没那么刺眼。
林鹿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对面的墙上，还是那身精致的衣服，只是看起来有些皱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透着一种疲惫，头发也没有平时打理得那么整齐，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手里那根金属手杖随意地拄在地上。
陆栖则是站在一边。
很安静。
在看到陆璃出来的瞬间，陆栖的眼睛瞬间亮了。
此刻陆璃才注意到，二人的眼眶下面都有淡淡的青色。
大概是都没睡好的缘故。
林鹿刚做出要往前走架势，陆栖就先一步动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冲了两步，那个动作急切得不像平时的她。
但还是在距离陆璃只有半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陆璃看着停在面前的妹妹，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果然还是...」
陆璃的眼眉逐渐低垂，各种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
但就在这时。
陆栖的手伸了过来，猛地抓住了陆璃垂在身侧的手。
那动作甚至可以说有些粗暴。
她的手比陆璃想象中凉，指节分明，骨骼的轮廓清晰地抵着她的掌心。
似乎是已经看出陆璃心中的担忧...紧跟着一句话说出口。
“笨蛋...别乱想...”
亲人之间感情的表达总是更加含蓄一些的。
仅这一句话就足以安稳陆璃的内心，这就够了。
林鹿这时候才走过来。
她没有陆栖那么多顾虑，直接张开手臂抱住了陆璃，顺带连着把陆栖也揽进了一点。
那个怀抱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冲散了横亘在姐妹之间的那一层矜持。
陆璃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搭在林鹿背上，动作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回应这个拥抱。
“真的是，吓死姐姐了。”
“两天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的。”
“两天？”
陆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然呢？我们在外面像傻子一样等了两天两夜。”
林鹿吸了吸鼻子，松开怀抱，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却挂着笑。
“陈一诺又不让我们进去，要不是可能影响不太好，我早踹门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陆璃理了理有些乱的长发。
“回来就好。”
陆璃看着林鹿，又看了看紧紧抓着自己手的陆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
...
其实还有句话自己应该说。
是对于林鹿的。
“抱歉...我之前...”
现在回想起来，自从在那片空间里自己毫不掩饰地解放体内的存在后。
林鹿没道理看不见吧？
所以还是暴露了...尽管暴露不暴露都没什么关系就是了，貌似只有林鹿一个人不知道。
但是她仍然得道歉。
这毕竟是对对方的「欺骗」。
“打住——”
林鹿很快止住了陆璃接下来准备说出的话语，显然，她也知道陆璃想要说什么。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姐姐既然答应了让你加入我们。”
“就一定会对你负责，直到你自愿想要离开的那一刻。”
“对了...！”
林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样子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转身从旁边的包里拿过一个纸盒。
“给你带了这个，听说你喜欢吃？”
陆璃接过来。
盒子不大，是透明的塑料包装，里面是...奶油泡芙？
的确是自己为数不多喜欢吃的东西之一。
估计是陆栖跟林鹿说的吧？
“吃点吧，刚醒肯定饿了。”
香味飘出来。
她以前很喜欢这个味道。
陆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奶油的绵密充分发挥了出来。
口感很完美。
咀嚼。
吞咽。
...什么味道都没有。
比以前偶尔出现过的类似症状更加彻底。
就像是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棉花，或者蜡块。
奶油在嘴里化开，但没有甜，没有酸，没有任何味道。
只有食物的质感。
是自己一不小心没有注意到味道吗？
陆璃又咬下第二口。
的确不是自己的错觉...
身体变得不像人了，连人类的食物也没法吃了吗？
她抬起头。
林鹿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而旁边的陆栖，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咀嚼的动作。
陆璃心里一紧，努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好吃，谢谢林鹿姐。”
那个笑容扯得有点僵，但她尽量让它看起来自然一些。
“走吧。”陆栖说，“回家。”
“嗯，回家。”
三个人往外走去。
陆栖牵着陆璃的手走在中间，林鹿走在另一边。
陈一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廊很长。
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璃的脚步放得很慢，但倒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
每走一步都要比平时花更多的力气。
旁边的二人显然注意到了，不约而同地各自放缓了脚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电子锁和刷卡器。
陈一诺走上前，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
门缓缓打开，外面是一条更宽敞的通道，尽头能看到自然光透进来。
“对了。”林鹿忽然开口，“住的地方你们有安排吗？”
住的地方？
陆璃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之前住的出租屋...大概是回不去了。那里还留着她的东西，留着那些属于正常生活的痕迹。
但自己现在真的适合生活在一堆普通人里吗？
陆璃对此持怀疑态度。
“既然这样..不如去姐姐那里住吧？”林鹿提议道，“反正那里房间多，设施也全，宁也还在那边养伤，我也方便照应你们。”
陆栖看了陆璃一眼。
“我没意见。”陆栖回答得很快，甚至没有犹豫，“只要安全。”
“那就这么定了！”林鹿笑眯眯地一锤定音，“正好，平时就我和宁也两个人，无聊死了。你们去了，正好帮我热闹热闹~”
“宁也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休养，那个空间对她影响挺大的，得静养一段时间，不过没什么大碍，就是需要时间恢复。”
陆璃点了点头，没再问。
“咳。”
一声略显刻意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三个人回过头，陈一诺站在几步之外，表情有些微妙。
“关于这个，”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按照规定，我有责任确保观察对象——也就是陆璃始终处于一定距离内的监护状态。”
林鹿眨了眨眼，装作没听懂的样子。
“所以？”
陈一诺深吸一口气，难得地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意思是...我可能需要借住一段时间。”
“诶——？”
“那，看来我们这个不入流的民间组织要迎来一位大人物了？”
陈一诺的眉角跳了一下。
“这是任务需要。”她指了指陆璃。
“好好好，任务需要~”
“反正多双筷子的事嘛。我们这里别的不多，空房间还是管够的。”
“不过先说好哦，虽然你是公派任务，但规矩还是要守的。不准在室内板着脸吓唬小朋友，也不准把那种冷冰冰的条例带上餐桌...不许抽烟喝酒...”
“我没有不良嗜好。”陈一诺打断了她。
...
很快，一众人走出了那扇门。
外面是傍晚的天空。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云层被染成深深浅浅的红。空气里有一点凉意，带着深秋特有的清爽。
好像...快要入冬了？
很久没看到天空了。
至少感觉上很久。
“小璃要开始新生活了呢，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鹿回头对着还没动的几人招了招手...
“嗯...还不差。”
「嗯，还不差。」
陆璃收回视线，跟着往前走。
晚霞的余晖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新的生活，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