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头的王财主家大门口处,大红灯笼挂了满檐,门楣上新贴的金字喜联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下人们进进出出,个个脸上都带着那种主家办大事时才有的忙乎劲儿。
门口石阶上,一个身宽体胖模样的人正站在那儿扯着浑厚的嗓音指挥着。
“哎哎哎,红绸再往左边拉一点,对,再左——过了过了,回来点!”
“把这些鲜猪肉给我拿院子里去,别给我磨磨蹭蹭的!迟了就扣你们工钱!”
院子里头,厨子们搭的临时灶台正冒着热气,帮厨的婆子们择菜洗碗,吆喝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今儿个是王财主家出阁的日子。
“哎哟,王财主!忙着呢?恭喜恭喜啊!”
李正平带着帮弟兄们从巷口拐出来,远远就抱拳扬声。
王财主扭头一看,面色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下台阶,抬手相迎道:
“诶呦,李帮主你可算是来了!这几天可真是麻烦你咯!”
“哈哈哈,王财主讲的哪里话!”李正平笑着拱拱手,扭头招呼起弟兄们把后头的车马赶上来。
几辆板车轧着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停稳当,上头堆得满满当当,红绸盖着,隐约能瞧见底下漆得锃亮的箱笼。
李正平拍了拍最前头那辆车,面带笑容地看着王财主。
“王财主,您托我们护送的这批嫁妆,一件不少,全须全尾给您送到啦。要不您点点?”
“诶!点啥点!李帮主亲自押送的东西,我还能信不过?”王财主摆了摆手,看着眼前的嫁妆,面色有些复杂。
不过,很快王财主就调整了过来,恢复了他那笑意盈盈的表情。
“你爹当年跟我可是老交情了,他走了,我还能信不过你?”
李正平闻言,神色微微一动,随即笑着拱手,“王叔言重了。那您看,这货卸哪儿?”
“嗐!来人!”王财主回头一招手,几个家丁立马围上来,“把这些都抬后院库房去,仔细着点,别磕了碰了!”
李正平也冲身后的弟兄们扬了扬下巴,吩咐道:“去,搭把手。”
身后弟兄们纷纷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跟王家的家丁一块儿忙活起来。卸货的吆喝声、脚步声响成一片。
原先还挺热闹的门口渐渐清静了些。
王财主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李正平跟自己到檐下阴凉处站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个鼓囊囊的锦袋,往李正平手里一塞。
“呐,这是跑腿的辛苦钱,记得数数。”
李正平接过锦袋掂了掂,没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笑道:
“王叔客气。”
王财主摆摆手,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见人都忙得顾不上这边,这才压低声音道:
“正平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王财主一脸郁闷,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这婚事,原本没打算办这么早的。”
李正平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过身,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王财主叹了口气,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嗐……就是……年轻人着急。”
李正平闻言,嘴角抽了抽,忍着没笑出声。
“年轻人嘛,正常的。”
王财主瞥他一眼,见他那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心里更堵了——你懂个屁,我急的不是这个!
可这话又不能说透,只能憋着。
李正平见王财主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知肚明,面上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起来,王叔您家这位小姐,我虽没见过几面,可镇上人可都夸着呢。说是把家里账房管得井井有条,连您都动了心思要把生意交给她?”
“王叔可真是好福气!”
提到女儿,王财主脸上那股郁闷总算散了些,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
“那可不!我那闺女,打小就聪明。账本看一眼就记住,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利索。”说着,王财主还激动地拍了拍李正平的肩膀,“我老来得女,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原本想着以后家业都交给她……”
他说到这儿,又叹了口气。
“可到底是女儿家,总得嫁人。我这当爹的,总不能耽误她一辈子。”
说罢,王财主刚刚还直起的腰杆,又慢慢变得弯了下去。
“那新郎官是哪家的公子?能让王叔您看上,想来不是一般人吧?”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就是老周家的孩子。”王财主摆摆手,“你爹应该记得,就当年跟我拜过把子的那个周大富,就他儿子。”
听到周大富这个名字,李正平明显愣了愣。
周大富?
嘶……不会是那个家里人全病死就剩个小孩那家吧?
李正平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点印象。那个周家后来好像……”
“没落了。”王财主接过话头,语气里倒没什么惋惜,反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现在就剩那孩子一个人。我这些年也没少照看他,权当自己半个儿子。这次让他们俩成亲,也算是亲上加亲。”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李正平耳边。
“说句不怕你笑话的,那孩子搬进我家也有个小半年了。我那闺女管账,他就帮着跑腿打杂,平日里俩人处得……还挺好的。”
说完,他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忙忙碌碌的下人身上,神色复杂。
“唉——”
李正平垂着眼,没接话。
他心里却在琢磨着。
王叔这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周家的公子搬进来这么久了,若两人真处的挺好,哪用得着这么快办婚事?
以前都没个声响的,现在突然要结婚……
嗐,算了,别人的家事还是少掺和了。
王财主站了一会儿,忽然“嗐”了一声,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叔跟你一个晚辈说这些做什么。你坐着喝茶,我去招呼招呼别的客人。”
他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弘方!过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从院子里快步走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眼神低垂,步子也压得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谁似的。
年轻男子走到近前,先朝王财主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李正平,微微欠身。
“李帮主,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