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源源不断地涌入集体意识网络,溟涬遗民们开始处理这些信息,分类、归纳、分析、综合。
他们发现,人类的语言虽然繁杂,但底层逻辑有共通之处——
人类的历史虽然短暂,但演化的轨迹有迹可循;人类的社会虽然混乱,但运行的规律可以被抽象和总结。
然后,思想开始萌芽。
那不是什么宏大的、刻意的“研究计划”。
那只是集体意识网络中自然涌现出来的东西——就像星涟之海那些液态甲烷海洋中自然形成的涡流,就像火星地表那些被风雕刻了亿万年的岩石。
当一个文明被迫面对全新的处境,思考,就是最本能的反应。
“我们与他们,同为文明。”
这个念头在无数个体的意识中同时浮现,又同时汇入集体的网络。
“同为文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不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存在,意味着他们必须重新定义自己与宇宙的关系——
意味着他们需要一套全新的、从未有过的知识体系——一套用来理解“文明与文明之间如何相处”的学问。
溟涬遗民给这门学问起了个名字,在集体意识的编码中,它被标记为“宇宙社会学”。
那不是某个天才的突发奇想,不是某个学派的一家之言。
那是十九亿个意识同时参与、同时贡献、同时修正的集体创造。
每一秒钟,都有数以亿计的信息碎片在网络中流转、碰撞、融合、分裂。
那些碎片有的来自对人类的直接观测,有的来自对自身文明历史的反思,有的来自纯粹的、抽象的推演。
它们在网络中反复组合,形成各种各样的理论雏形。
有些理论在诞生后的下一秒就被证伪、抛弃、遗忘……
有些理论则顽强地存活下来,在网络中缓慢扩散,被越来越多的个体接受、修正、完善。
这个过程没有领导者,没有权威,没有教科书。
它就像一片原始森林的自然演化,无数种子随风飘落,只有最适应环境的那些才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而在这片思想的森林中,最先长成的那棵大树,被命名为《实践演进法则》。
这套理论最初只是几个零散的念头,在网络边缘的某个角落悄然浮现。
提出者是一个普通的溟涬遗民个体——在集体意识网络中,没有谁比谁更重要,每一个念头都有机会被倾听。
那个个体在观测人类历史时注意到一个现象:
人类社会的每一次重大进步,都不是源于某个天才的凭空想象,而是源于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具体的、物质性的活动。
种地、打铁、织布、修路、挖煤、炼钢、编程、实验——这些活动在人类的语言中被称为“劳动”或“实践”。
它们看起来琐碎、重复、毫无诗意。
但正是这些琐碎重复的活动,在漫长的历史中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最终构成了人类文明的全部基础。
这个观察被投入集体意识网络后,激起了层层涟漪。
无数个体开始从自己的观测数据中寻找印证,或者提出反驳。
争论在网络中进行得激烈而有序——那是一种没有争吵、没有情绪、纯粹基于逻辑和数据的思想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会产生新的火花,每一次火花都会照亮某些之前被忽略的角落。
经过数千次集体意识的同步与修正,《实践演进法则》逐渐成型。
它最终呈现的形式不是某个人写就的论文,而是整个文明共同编织的一张意义之网。
这张网由几条基本公理和两个核心概念构成,它们像星辰一样镶嵌在溟涬遗民的集体记忆深处——
第一条公理:物质世界中的一切文明成果,必然是由群居动物集体通过实践这一物质活动所创造。
没有凭空降临的恩赐,没有与生俱来的优越。
那些在人类历史上被称为“科技”、“艺术”、“制度”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无数双手、无数个头脑、无数个日日夜夜堆积出来的产物。
这条公理的确立,让溟涬遗民对人类的态度发生了一次微妙的转变——
那些短暂的、脆弱的、技术落后的生命,原来和他们一样,是创造者。
第二条公理:群居动物必然渴望交流,即便交流对象与自身不属于同一物种。
这条公理的提出最初遭遇了强烈的质疑,许多个体指出,溟涬遗民自己在星涟之海的一百二十万年中,从未产生过与异种文明交流的渴望。
但很快,有人指出了其中的逻辑谬误——那是因为没有交流对象。
渴望的前提是“可能性”的存在,当可能性为零时,渴望根本无从产生。
而现在,可能性已经摆在眼前。
那些质疑者沉默了,然后集体意识网络中开始涌动起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那情绪用人类的语言勉强可以翻译为“好奇”。
第三条公理:拥有长途星际航行能力的文明不需要剥削进行资本积累,物质生活极大丰富,科技水平高度发达,机器和AI替代了一切非创新生产。
这条公理源于溟涬遗民对自身的反思,在星涟之海,他们早已跨越了物质匮乏的阶段。
任何个体需要任何东西,都可以直接从集体资源中获取,不需要交换,不需要购买,不需要用劳动换取报酬。
这种存在方式与人类当前的社会形态截然不同,但溟涬遗民在观测中发现,人类社会似乎也在朝着这个方向缓慢演进——虽然那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第四条公理:社会的生物成员与机械成员利益最大化的唯一途径是携手共进。
这条公理源于溟涬遗民对自身结构的认知。
他们早已不是纯粹的自然生命,他们的身体是碳与硅的复合体,他们的意识有一部分存储在生物神经元中,有一部分存储在量子计算阵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