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震惊于公济世居然会“认错”——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个庞大的组织永远是神秘、强大、不容置疑的。
有人愤怒于“监管疏忽”这种轻飘飘的说法，认为应该有人为此负责。
有人则敏锐地捕捉到了声明的最后一句话，开始疯狂猜测“接下来的每一步”会是什么。
而那些异常组织——“星海兄弟会”之流——则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
公济世的承认，在他们看来，等于官方认证了“火星存在高等文明”的事实。
他们开始在网络上发布更加疯狂的言论，宣称“公济世的监管失败是上天的启示”，“高等文明的降临不可阻挡”，“人类必须主动臣服于更高级的智慧”。
但更多的人，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恐慌、愤怒之后，盯着那几行字，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
火星上，确实有另一个文明了。
十九亿，有完整社会结构，有远超人类的科技水平。
他们本不该来，是因为一个连公济世都管不住的“异常”，被硬生生拽来的。
他们现在就在那儿，在奥林匹斯山脚下，在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巨大穹顶里，重建着他们的家园。
而他们说——不打算责怪人类。
这算幸运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漫长的审判的开始？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火星轨道上那三颗“天监-柒型”观测卫星，依旧沉默地旋转着，用它那永不眨动的电子眼，日夜不停地盯着那片新大陆。
而在那片新大陆深处，十九亿溟涬遗民的集体意识网络中——
一个同样的念头正在无数鳍片的同步闪烁中，被反复确认、强化、存储进文明的永久记忆库：
“新家园。新邻居。观察。等待。”
在火星奥林匹斯山脚下一片尚未完全凝固的凝胶状地表上，一些体型明显大于同类的溟涬遗民缓缓抬起头。
它们那占据面部三分之二面积的蜂巢状复眼，透过半透明的穹顶，精准地对准了夜空中那颗蓝色的、不起眼的小点——地球。
它们头顶那三对扇形膜质鳍片轻轻颤动了几下，颜色从深蓝渐变至暗紫，又缓缓恢复。
那是一个不需要翻译的动作，在它们身后，整片新大陆上，数以亿计的鳍片在同一时刻，以完全同步的频率，闪烁了一次。
像是一次无声的呼吸，像是一个决定的确认。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火星的夜，漫长而寒冷。
那巨大的淡蓝色穹顶之下，新的文明，正在古老的红色星球上，安静地扎根。
火星的夜空下，那片泛着淡蓝色荧光的巨大穹顶之内，十九亿溟涬遗民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思想浪潮。
最初的那七十二小时地震早已过去，新家园的地壳趋于稳定。
液态甲烷的海洋重新在穹顶下铺展开来，表面泛着幽暗的波纹。
发光的微生物悬浮在人工大气中，随着气流缓慢飘移，像无数细碎的星辰在缓缓流淌。
那些碳硅复合的生命体穿梭于刚刚重建的栖息地之间，他们那占据面部三分之二面积的蜂巢状复眼在幽暗的光线中微微闪烁——
头顶三对对称的扇形膜质鳍片不断变换着色彩——深蓝、暗紫、翠绿、橙黄，那些颜色如同活着的瀑布，在鳍片表面永无休止地流淌。
最初的日子里，溟涬遗民专注于生存。
他们派遣纳米级的工程机器人深入火星地壳，提取碳、硅、铁、镍，合成新的建筑材料，修补在坠落中受损的生态圈穹顶。
那些机器人小到肉眼无法看见，数量却多到用任何人类已知的计数单位都显得苍白。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每一寸凝胶状的地表，所过之处，裂痕愈合，结构加固，新的居住单元从地面缓缓升起。
但生存问题解决之后，另一个更深刻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那个问题，在星涟之海的一百二十万年历史中，从未真正出现过。
他们不是孤独的，在那颗蓝色的、不起眼的小点上，存在着另一个文明。
那个文明的个体寿命短暂得可笑，科技水平落后得可怜，对宇宙的理解停留在幼儿阶段。
但他们存在——他们有意识，有社会，有历史，有那些在溟涬遗民的感知中显得粗糙却顽强的创造力。
溟涬遗民的集体意识网络中，开始出现了一个全新的概念——“邻居”，这个概念在星涟之海的漫长历史中从未被编码过。
他们在意识世界的子宇宙里孤独地演化了一百二十万年，周围除了虚空就是那些无法理解也无法接触的更高层存在。
他们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把全部注意力投向内部，习惯了在无尽的寂静中倾听自己文明的心跳。
但现在，那寂静被打破了。
从那天起，溟涬遗民开始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观察。
那三颗人类部署在火星轨道上的“天监-柒型”观测卫星，他们当然注意到了。
那些金属造物笨拙、粗糙，上面蚀刻的电子元件在溟涬遗民的感知中像儿童的积木。
但他们没有摧毁它们，甚至没有干扰它们。
他们只是任由那些卫星日夜不停地旋转，用那永不眨动的电子眼盯着穹顶之下的每一寸土地。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观察那个蓝色的小点。
不需要望远镜，不需要探测器，溟涬遗民的集体意识网络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感知器官。
他们将意识的触角缓缓延伸，穿过火星稀薄的大气，穿过小行星带的碎石，穿过四亿公里的虚空，轻轻触碰那颗蓝色星球的边缘。
他们不能直接读取人类的思想——那是完全不同的意识结构，运行在不同的生物基础之上。
但他们能感知到一些别的东西：电磁波谱中那些规律性极强的信号，那是人类在主动向外发送的信息……
大气层中某些化学组分的异常波动，那是工业活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