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公理的基础上，《实践演进法则》提炼出了两个核心概念。
第一个概念叫“共同利益”。
这个概念在溟涬遗民的集体意识中引发了一场剧烈的震荡，因为在此之前，他们从未真正思考过“利益”这个范畴——
在星涟之海，个体的利益与集体的利益天然一致，不存在冲突的可能性。
但面对人类这个异种文明，情况变得复杂了。
什么是对人类有利的？什么是对自己有利的？
这两种“有利”之间，是必然冲突，还是有可能重叠？
如果可能重叠，那重叠的部分是什么？如何找到它？如何维护它？
第二个概念叫“文明共通特征”。
这个概念试图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无论怎样不同的文明之间，也存在可以沟通的地方？
溟涬遗民意识到，他们和人类虽然生理结构天差地别，历史轨迹毫无交集，价值体系可能完全不相容——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是文明。
只要“文明”这个范畴成立，就一定存在某些所有文明共享的特征。
比如，都有延续自身的本能，都有探索未知的冲动，都有创造意义的渴望。
这些共通特征，就是沟通的可能性的基础。
《实践演进法则》在集体意识网络中稳定下来之后，溟涬遗民们发现，自己的思想并没有因此停滞，反而被激发出更多的灵感。
就像一扇门被推开，门后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廊。
新的理论开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有的理论探讨“文明接触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认为人类对溟涬遗民的了解远远少于溟涬遗民对人类的了解。
这种不对称可能引发误判和冲突，必须找到某种方式予以平衡。
有的理论研究“跨文明价值体系的不可通约性”，指出不同文明对“好”与“坏”、“对”与“错”的定义可能完全不同，试图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对方是危险的。
有的理论提出“技术代差的威慑逻辑”，分析当两个文明的技术水平差距过大时——
弱势一方的哪些行为可能引发强势一方的误判，以及如何避免这种误判。
有的理论聚焦于“集体意识与个体意识的认知鸿沟”，试图解释溟涬遗民那种整体场式的思维方式与人类个体化的意识结构之间，存在怎样的沟通障碍。
还有的理论探讨一个更宏大的命题——“文明演化的收敛性”。
溟涬遗民们争论，不同的文明在各自独立演化的过程中，最终会不会在某些层面上趋同？
还是会永远保持根本性的差异？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争论本身就已经让集体意识网络中的思想变得更加活跃。
与此同时，另一种东西开始在溟涬遗民中悄然滋生。
那东西最初只是几个零星的念头，在网络边缘的某个角落微弱地闪烁。
一些个体在观测人类时，注意到人类有一种行为——他们会创作一些“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
画在岩壁上的野牛，刻在骨头上的花纹，写在纸上的诗句，唱在嘴里的歌谣。
那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穿，不能用来建造房屋或制造工具，但人类就是乐此不疲地创造它们。
为什么？这个问题在集体意识网络中盘旋了很久。
后来，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也许，那些东西不是“没有用途”，而是用途不在物质层面，而在另一个层面。
那个层面，人类称之为“精神”。
溟涬遗民从未真正理解过“精神”这个范畴。
在星涟之海，他们的意识是整体场式的，个体的喜怒哀乐直接汇入集体，不需要通过符号来表达。
他们没有艺术，没有文学，没有音乐——或者说，他们表达自我的方式，完全不需要这些形式。
但现在，面对着那个遥远的蓝色小点，面对着那些创造着无数无用之物的生命，溟涬遗民们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冲动——
那种冲动，用人类的语言勉强可以翻译为“想要表达”。
最初，那只是集体意识网络中一些模糊的波动。
有些个体尝试用视觉形式描绘他们对人类的印象——那些波动在网络上流转，被其他个体感知、品评、修改。
渐渐地，这些波动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有结构，开始呈现出某种可以被称之为“风格”的东西。
有人开始创作“图像”，那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绘画，而是集体意识网络中直接生成的视觉结构。
那些结构有的呈现出人类城市的轮廓——密集的光点、纵横的线条、层层叠叠的几何体；有的呈现出人类面孔的特征——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在溟涬遗民的感知中，那些面孔总是带着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奇怪的表情……
有的呈现出地球本身的模样——蓝色的海洋、绿色的大陆、白色的云层——
但那些颜色在溟涬遗民的感知中被扭曲成他们更能理解的色谱，海洋变成了深紫，大陆变成了暗橙，云层变成了淡金。
有人开始创作“声音”，那不是人类意义上的音乐，而是直接在意识网络中编码的频率序列。
那些序列有的模拟人类的语言，但剥离了语义，只留下语调的起伏——
那些起伏在溟涬遗民听来，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仪式……
有的模拟人类城市的声音——机器的轰鸣、车轮的滚动、人群的嘈杂，那些声音被抽象成纯粹的音符序列，像一首献给钢铁与混凝土的交响诗……
有的则完全抽象，只是纯粹的形式探索，用频率的变化表达那些无法用概念描述的情绪。
有人开始创作“诗歌”，那不是人类意义上的语言文字，而是意识网络中直接生成的、高度凝练的信息结构。
那些结构有的试图捕捉人类历史的某个瞬间——一座城市的毁灭，一个王朝的兴起，一场瘟疫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