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熟悉的黑色风衣与身影。

陈一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线,一时之间有些无法辨认出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床上的陆璃身上,停了一秒,跨进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光。

两人对视。

沉默了几秒。

“醒了。”陈一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很久没喝水与休息过了。

“来处理我的?”

陆璃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发出一声轻笑,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她动了动被束缚带固定住的手腕,金属扣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手脚都绑好了,挺方便的。是一刀切还是打针?建议打针,我怕疼。”

陈一诺的表情变了一下,看起来是有些诧异。

那个变化很快,快到陆璃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迈开腿,走到了床边。

“不是,你在乱想什么?”

陆璃眨了眨眼,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并没有多少求生欲,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困惑。

“那是来干嘛的?参观样本?”

陈一诺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似乎并不擅长应对这种毫无求生欲的烂话。

只是走近几步,站在床边。那个位置刚好在陆璃的视野里,不需要她转头就能看见。

“战斗结束了。”

“在你吞噬了那个...神像和蓝光之后,那个空间就崩溃了,所有人都被弹了出来。”

陆璃盯着天花板,没有接话。

“夜游会的人大部分都在疗伤。林鹿除了过度使用心相,没什么大碍。宁也长期处在空间里,虽然没参加战斗,受到的影响却是最严重的,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其他人...基本上都在休养。”

她顿了一下。

“没有死人。”

最后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陆璃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

她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问出了那个她最在意的问题。

“陆栖呢?”

这是她第一个主动问的问题。

声音比之前急了一点。

“没事。”陈一诺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就猜到她会问这个,“而且她就在外面。”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动了一下,但没有完全放下来,她的手指在束缚的固定中动了动,然后又安静下来。

只要陆栖没事。

那就好。

其他的...随便吧。

“对策局已经介入了。”陈一诺继续说道,把陆璃的思绪拉回了冰冷的现实,“你的情况...上面知道了。”

上面。

陆璃在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词。对策局的上面...大概就是官方里那些,决定谁该活、谁该死、谁该被关起来的人吧?

“所以我现在是什么?囚犯?还是待切片的实验品?”

陈一诺顿了一下,“是...观察对象。”

“有区别吗?”

“有。”

“囚犯会被剥夺权利,实验品会被视为消耗品。观察对象...只需要被看着。”

“只需要被看着。”陆璃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们的措辞还挺讲究。”

陈一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斟酌该透露多少信息。

“上层的态度是暂时观察,你被归类为具有潜在危险但尚可争取的特殊个体。”

争取。

又是一个很微妙的词。

“按照规定,至少应当会有一名人员担任你的特别看护。”

“负责监视你的日常行动,定期汇报精神状态,评估危险等级,以及...在紧急时进行必要措施。”

话虽然说得很轻,但陆璃听懂了。

必要时杀掉。

大概是这个意思。

陆璃听着这些名词,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谁这么倒霉?”陆璃随口问道。

“我。”

陈一诺说,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是普通的被安排值班一样平常。

陆璃愣了一下。

“...你?”

“你们没人了吗?”

“对策局正在重组。”陈一诺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旁边的仪器,“人手不足,而且...我也没什么好的岗位可选。”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敷衍。

陆璃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

“所以我算是你的烂摊子?”

“...”陈一诺没有接这句话。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环,大概只有两指宽,做工很精致,表面泛着哑光,不像是刑具,反倒像是什么前卫的饰品。

“你可以选择佩戴监控装置。”

陈一诺把那个金属环托在掌心,让陆璃看清楚。

“里面有定位芯片和生命体征监测仪,一旦某个数值超过临界点,或者试图破坏它,它会发出警报。”

“当然,也有微量的电流释放功能...”

陆璃看着那个圈。

“我可以选择不戴吗?”

“可以。”陈一诺点头,“但那样的话,你需要接受更频繁的实体检查。每天三次,包括血液采样和精神评估,而且你的活动范围会被严格限制在安全屋内。”

“...”

陆璃叹了口气,“给我戴上吧,我选这个。”

比起每天被人抽血,还是戴个项圈比较省事。

“戴哪?”陆璃问。

“你可以选。”陈一诺说,“手腕,脚腕,或者颈部。”

陆璃的视线在那个金属环上转了一圈。

颈部...

太像项圈了,那种给宠物戴的。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虽然她现在可能真的不算人了,但也没必要这么直白地羞辱自己。

手腕...太显眼。只要一抬手就能看见。

“脚腕。”

陆璃轻声说。

陈一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抿了抿嘴唇,什么也没说。

她走到床尾,弯下腰。

随着她的动作,那件黑色风衣的下摆垂落在地。她伸出手,握住了陆璃的左脚踝。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触碰到皮肤的时候,陆璃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被束缚带固定着,动弹不得。

咔哒一声。

是扣合的声音。

那个冰凉的圈套在了陆璃纤细的脚踝上,严丝合缝,不勒肉,但也无法取下。

然后陈一诺开始动手解开陆璃身上的束缚带。

先是扣住脚踝的皮带,然后是腰腹,最后是手腕。

随着最后一个扣环弹开,陆璃感觉血液重新流回了四肢。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慢慢地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血液涌向大脑的速度跟不上动作,眼前黑了一瞬。陆璃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病号服的领口滑下来一点,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还有。”

陈一诺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放在了床边的小柜上。

“官方给你重新做了一套身份。”

陆璃愣了一下。

“陆离的记录已经改成意外失踪。”

“你现在的身份是他的表妹,陆璃,从外地过来投奔亲戚。”

“...”

总之,「陆离」与这个世界上最后可能的联系...大概也就是这么断了...

陆璃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文件袋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新的身份证。

照片是合成的——大概是从监控或者什么影像资料里截的,

修过,但修得不算太用心,看着像是某个技术人员花了十分钟敷衍完成的产物。

不过倒也够用了。

视线往下移。

姓名:陆璃。

性别:女。

她盯着那个女字看了两秒。

很奇怪。

陈一诺肯定看过完整的档案。

官方的记录不可能漏掉这种事——原对象,陆离,男,二十岁。

她什么都知道。

但从刚才到现在,她一个字都没提。

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自己身上多停一秒。

不知道该说是见过太多,还是根本不在乎。

...大概都有吧。

“...”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谢。”

陈一诺大概觉得这声谢谢有些接不住,沉默了两秒。

“原始信息都在,如果你想留个纪念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准备一份。”

“没什么必要...”

“也不用太难过,你...不是唯一的个例。”

“因灾厄而受到影响的人,比你想象中的要多。”

陈一诺退后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恢复了那种站得笔直的姿态。

“好了,外面有人在等你。”

陆璃正准备下床的动作停住了。

“等了很久了。”陈一诺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竟然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像是无可奈何的情绪,“从你被送进来开始,就没有离开过。”

陆璃又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现在转得很慢。

等她?

谁在等她?

宁也?不对,她在休养。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谁会在外面等她?

...哦。

然后,那个名字像是某种开关,瞬间点亮了她灰暗的大脑。

是陆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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