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平州地界后,白珩明显感觉到周遭氛围的变化。
山势渐缓,丘陵起伏间多了开垦整齐的农田与散布的村落。
官道宽阔平整,不时有商队车马经过。路旁茶棚酒肆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此地的凡人似乎比岚州山民更多了几分从容,对山野精怪的敬畏与好奇也淡了许多。
他们更关心田里的收成、集市的物价、儿女的婚嫁——这些属于人间的烟火琐事。
白珩沿着一条偏僻的山道继续向东南方向行进。
她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一步步靠近那个从未去过、却必须抵达的目的地。
这一日午后,她进入了一片连绵起伏的浅山丘陵。
林木不算茂密,多是些松树、栎树与灌木混杂。山间有溪流蜿蜒,水质清澈。
偶见野兽足迹,也有飞鸟掠过。
白珩放缓了脚步,神识缓缓延伸,开始仔细探查这片区域。
云清只说云濯被安置在清溪村,寄宿于猎户秦石家中,化名秦云。却没说这村子具体在何处,也没说如何辨认那少年。
只能慢慢寻找了。
她沿着山溪下行,穿过几处山坳,终于远远望见山脚下有一片屋舍。约莫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正是典型的山中村落模样。
村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可见“清溪村”三字。
白珩没有贸然进村。
她在村外一处隐蔽的山坡上潜伏下来,开始耐心观察。
一连数日,她都隐匿于此,以天狐隐收敛气息,远远观察着村中的人来人与。
她看到了扛着锄头下地的农夫,看到了溪边洗衣的妇人,看到了追逐嬉戏的孩童,也看到了偶尔背着弓箭进山打猎的猎户。
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符合“云濯”特征的少年。
按照云清所说,三年前云濯被安置于此,那时他应是十岁出头。如今三年多过去,该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了。
他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已经随猎户养父进山学艺,暂时不在村中?
白珩决定扩大搜寻范围。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明,她离开潜伏数日的山坡,沿着山径向更深处行去。
刚翻过一道山梁,穿过一片稀疏的栎树林,她的神识忽然捕捉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
有人的气息。
而且是正在移动中的人,脚步轻快,呼吸平稳,带着长期在山林中行走的从容。
白珩立刻停下脚步,天狐隐全力运转,将身形融入树影之中。她透过枝叶缝隙,向前望去。
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从不远处一棵大树后转出。
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短褐,腰间挎着一柄猎刀,背后斜挎着一张半人高的木弓,箭壶里插着十来支羽箭。
他生得眉目清秀,肤色是久在山中日晒的浅麦色,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林木。
少年步伐很轻,落脚时几乎不发出声响,显然已得了猎户真传。他走走停停,不时俯身查看地上的痕迹,或是抬头观察树梢的动静。
白珩静静地看着他。
那眉眼,那轮廓,与云清临终时那苍白面容上深深刻印的、提及儿子时流露出的温情与痛楚,竟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是他吗?
她正欲仔细探查,那少年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直直地投向白珩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紧接着,他二话不说,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嗖——”
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射向白珩藏身之处。
白珩身形一闪,轻易避开了这一箭。
那箭矢擦着她的毛发掠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她没有动怒,只是心中略感无奈。
初次见面就被射了一箭,这体验,着实不算愉快。
少年一箭落空,并未慌乱。他迅速从箭壶中又抽出两支箭,一前一后搭在弦上,目光紧盯着白珩现身的方位,沉声喝道。
“什么人!出来!”
他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亮,但语气中的沉稳与警惕,已颇有几分老练猎手的架势。
白珩没有出声。
她只是从那丛灌木后,缓缓现出身形。
一只通体雪白、毛色纯净如初雪的白狐,安静地站在晨光斑驳的林间空地上。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弯弓搭箭的少年。
少年明显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藏在灌木丛中的,不是他以为的野兽或歹人,而是一只这样漂亮的白狐。
但他握着弓的手并未松开,箭尖依旧遥遥指着白珩,眼中的警惕半分未减。
“你……你是狐狸?”
他问了一句废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少年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思索什么。片刻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但依旧警惕。
“我听村里老人说过,山里有开了灵智的灵物,通人性,不害人。你……你是不是那种?”
白珩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打量他。
这反应落在少年眼里,却更像是一种默认。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将弓弦放松了些许,但仍未将箭取下。
“我叫秦云,就住山下清溪村。”
他主动报上名字,语气里带着试探。
“你……你是从哪座山来的?来我们这儿做什么?”
白珩听到“秦云”二字,心中微微一跳。
秦云。
化名秦云。
是了,云清说过,云濯寄宿在猎户秦石家中,化名秦云。
眼前这少年,应该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以神识仔细探查少年的身体。片刻后,她心中了然。
他体内确实有灵气存在过的痕迹,但那痕迹驳杂黯淡,几乎感应不到任何灵气的亲和与吸引。
更重要的是,他的识海深处,隐约存在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异常的封印。那封印以特殊手法设下,若非刻意探查,几乎难以察觉。
云清果然做了后手。
他或是担心寻法之行凶多吉少,也担心即便找到修复灵根的方法,也未必能确保云濯安全。于是便封印了云濯关于他们夫妇和修仙之事的全部记忆,让他以凡人身份,在这僻静山村安稳度日。
若无意外,云濯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曾是金丹修士之子,曾被夺走天灵根,曾有过那样曲折的过往。
白珩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秦云”的少年。
他眼神清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警惕,却无半分阴霾与沉重。他看起来过得很好,应该被猎户养父视如己出,学会了在山林中生存的本领,长成了一个开朗机敏的少年。
那些沉重的过往,那些被夺走的、本该属于他的仙途,他全然不知。
这样,或许也是好的。
白珩没有立刻与他相认,也没有拿出那枚云清托付的戒指。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对着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那少年秦云见状,眼中的警惕又褪去了几分。他将弓弦彻底松开,把箭插回箭壶,却依旧没有收起弓箭,只是改为单手拎着。
“你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他问,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白珩再次点了点头。
秦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就知道!村里的老人说的果然没错!”
他走近两步,又谨慎地停住,上下打量着白珩。
“你的毛真好看,比我在山里见过的所有狐狸都好看。是修炼过的吗?你是不是那种传说中的……狐仙?”
他说到“狐仙”二字时,语气里没有敬畏或恐惧,反而带着孩子般的天真与向往。
白珩看着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轻开口。
“算是吧。”
声音依旧带着些许生涩,但清晰可闻。
秦云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会说话!”
他惊呼出声,随即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
“你真的会说话!天哪,我居然遇到了一只真的会说话的狐狸!”
他的兴奋溢于言表,全然忘了方才还拿箭指着人家。
白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被射箭而生的淡淡不悦,悄然消散。
这孩子,倒是乐观开朗得很。
秦云兴奋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白珩。
“你方才说‘算是吧’……那你来我们这儿,是有什么事吗?还是只是路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说!”
他说得真诚,眼神清澈,毫无杂念。
白珩看着他,沉默片刻。
“路过。”
她轻声说。
“顺便……看看。”
秦云歪了歪头,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哦……那你现在看完了吗?要不要去我们村里歇歇脚?我家就在村口第三家,我爹做的野味可好吃了!”
他热情地邀请,全然忘了眼前这位是会说话的“狐仙”,而非寻常小动物。
白珩摇了摇头。
“不必。”
她顿了顿,看着秦云。
“你叫秦云?”
秦云点点头。
“嗯!秦云!我爹说,这名字是他年轻时遇到的一位高人给起的,说是云开见日、云淡风轻的意思,好听吧?”
他说起自己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白珩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云开见日,云淡风轻。
云清……是这般心思吗?
“秦云。”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转过身。
“我走了。”
秦云一愣。
“啊?这就走了?不多待会儿吗?”
白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
“嗯。”
白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山林深处。
秦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挠了挠头。
“真是只奇怪的狐狸……”
他嘀咕着,重新背好弓箭,转身朝另一条山径走去。
晨光洒满山林,鸟雀啁啾。
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一场短暂的山间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