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开始亮了。

那种灰白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吃掉黑暗。

废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倒塌的砖墙、烧焦的楼房、半埋的卡车,从阴影里浮出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

谢尔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必须走。往东。

“列昂尼德。”他用气声说,“我先走。你掩护。”

列昂尼德点头,下巴在雪里磕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坑。

他开始向东爬。

爬得很慢,每爬一米停约三十秒。肘部压进雪里,膝盖挪动,每一下都很轻。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看不见的实冰带,耳朵听着周围所有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

爬了大约二十米——

砰!

一颗子弹打在他前方五米的雪地里。冻土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土块砸在他脸上。他停住,一动不动。

他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等了十秒。没有第二枪。

他继续爬。

又爬了十米。

砰!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左侧三米的雪地里。

冰面被击碎一块,碎冰溅在他脸上,划出一小道血口。血腥味冲进鼻子,咸腥的。

他能感到血从伤口流出来,在脸上冻成一小条冰碴。

他停住。等。

还是没有第二枪。

他继续爬。这次他换了个方向,往东南侧,绕开刚才那条线。

爬了十五米。

砰!

第三颗子弹打在他右侧四米的雪地里。冻土被打出一个坑,土块砸在他身上。

他停住,在那个位置趴了五分钟。没有枪响。

他试着往后退了半米。没有枪响。

他试着往前爬了半米。

砰!

第四颗子弹打在他前方两米的雪地里,离他不到一个身位。

他几乎能感到子弹擦过空气的热度,雪沫溅在他脸上,冰凉。那雪沫钻进他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把冰碴眨出来。

他明白了。

她在画一个圈。他往哪边动,她就打哪边。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他换方向,她跟着换。

他动不了。

他被困在这个半径不到五米的圈里。

…………

谢尔盖趴在那个弹坑里,已经四十分钟没动。

列昂尼德在他后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也趴着没动。

这四十分钟里,谢尔盖尝试了七次突围。

第一次,往东北方向。爬了三米,砰!子弹打在他前方两米。他停,等五分钟,继续爬。又爬了两米,砰!第二颗子弹打在他右侧一米。

他退回去。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弹孔,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如果再快一点,就会被打中。

第二次,往正东。爬了五米,砰!子弹打在他前方三米。他停,等,换方向往东南。爬了两米,砰!子弹打在他左侧。

他退回去。这次他注意到,子弹落点比上一次更近了。她在调整,在适应他的节奏。

第三次,往北。刚爬了一米,砰!子弹打在他前方半米,离他不到一个胳膊的距离。雪沫再次飞溅成花。

他退回去。心跳很快,但他控制住呼吸。他数了数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二下,比平时快了十下。

第四次,往南。刚探出头,砰!子弹打在他脸侧的雪里,碎了他一脸。

他缩回去。脸上又多了几道碎冰造成的细小血口,疼,但他没擦。他舔了舔嘴唇,尝到血的味道。

第五次,他试着用匍匐姿势,贴着地面,像蛇一样蠕动。爬了六米,砰!子弹打在他前方一米。他停,等十分钟,再爬半米。砰!第二颗子弹打在他左侧半米。

他退。这次他爬了七米,是七次里最远的。

第六次,他让列昂尼德往西侧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地,没有枪响。他趁那几秒往前爬了八米。但等他停下来,砰!子弹立刻打在他后方一米。她没被石头骗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弹孔,离他刚才的位置只有一米。如果他不及时停,那颗子弹就会打中他。

第七次,他让列昂尼德往东侧扔石头,自己往北侧移动。石头落地,他爬了五米。砰!子弹打在他前方两米。

她同时锁定了两个方向。这一次她开枪的时间比之前都快,几乎是石头落地就开枪。

七次突围,七次被逼退。

谢尔盖趴在弹坑里,喘着粗气。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滴进雪里,烫出一个个小洞。

他数了数,这七次突围,她一共开了十三枪。十三枪,每一枪都精确地打在他前方、后方、左侧、右侧。

他有点想不明白。她怎么知道他每一次会往哪边动?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会换方向?

他闭上眼睛,把刚才那七次突围的路线在脑子里画出来。每一条线,每一个点,每一颗子弹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反应,是预判。她开枪的速度太快,快到他刚动,子弹就到了。

她知道他会往哪边动,在他动之前就已经把枪口对准了那里。

她研究过他。研究过他的习惯,他的节奏,他的思维方式。

谢尔盖睁开眼睛。他的心脏跳得很沉,很慢,带着清醒。

这个对手不普通。她是专门来对付他的。

…………

天彻底亮了。

晨光把废墟照得一清二楚。那排烧焦的楼房,那截倒塌的烟囱,那辆烧成空壳的卡车,那一堆堆碎石和断墙。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光刺眼,像无数把刀子。

东侧那片冰沼泽,发青的实冰带和发白的虚冰区,在阳光下分得清清楚楚。

谢尔盖趴在弹坑里,把四个方向重新评估了一遍。

西侧,伏兵已经压到一百米内。那些白色的伪装服在雪地里移动,像一群缓慢爬行的虫子。再前进五十米,就会进入有效射程。

他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人,分成三排,交错前进。

北侧,雷场已经合拢。探雷针声停了。那片区域,每一寸都可能要人命。

他能看见雪地上那些新鲜的翻土痕迹,那是埋雷的地方。那些痕迹像一道道伤疤,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

南侧,开阔地。几百米内没有任何遮蔽。谁跑谁死,但凡智商超过西红柿都不会走那。

东侧,冰沼泽。那条实冰带就在那里,发青的冰面在阳光下反着光。他能安全过去,只要没有人在对面等着。

但对面一定有人在等着。

他闭上眼睛,把整个夜晚的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西侧的呼吸声,北侧的探雷针声,东侧的冰裂声,那些压制枪声。

那些压制枪声,每一次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东北侧,那堆碎石后面。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她从始至终就在那里。没有移动过。

她不移动,是因为她不需要移动。她的射界覆盖了整个东侧区域。他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进入她的射界。

阿斯特拉的杀招,不是冰沼泽,不是雷场,不是伏兵。是她。

她一个人,就困住了他。

谢尔盖睁开眼睛,看向东北侧那堆碎石。

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枪口正对准这个方向。

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眼睛发酸,他眨了眨眼,继续盯。

然后他开始计算。

刚才七次突围,她开了十三枪。每一枪的落点,每一枪的时间间隔,每一枪和他的相对位置。

他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突围,三米后挨枪,落点前方两米。

第二次,五米后挨枪,落点前方三米。

第三次,一米后挨枪,落点前方半米。

第四次,探出头就挨枪,落点脸侧。

第五次,爬六米挨枪,落点前方一米;再爬半米,落点左侧半米。

第六次,八米后挨枪,落点后方一米。

第七次,五米后挨枪,落点前方两米。

她的开枪间隔,平均每五秒一枪。她的反应时间,从他动到她开枪,不到两秒。她的修正幅度,每次都在减小,越来越精准。

她在适应他。

他也在适应她。

他知道她下一次会怎么打。她会在他爬出三米的时候开枪,落点前方一米五左右。她会在他换方向的时候延迟半秒,等他完全暴露。

他需要找到她的盲区。

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趴的这个弹坑,是炮弹炸出来的,直径大约三米,深度不到半米。

坑沿有一圈隆起的冻土,可以作为掩体。坑底有一些碎砖和弹片,硌得他肋骨疼。

如果他从坑里滚出去,往东南方向,利用那堆碎石的阴影……不行,那个方向正好在她的射界中心,会被打成甜甜圈。

他可不想那么早就用命去验证拓扑学。

如果往北,先吸引她的注意力,然后突然折返……也不行,她反应太快。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看向列昂尼德。

那孩子还趴在他身后三十米的地方,正在看着他。眼睛里还是那些他日复一日在他眼中看见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列昂尼德。”他用气声说。

“嗯?”

“等会儿我会往东侧跑。你往西侧跑。”

列昂尼德愣住了。

“上尉……”

“听我说完。”谢尔盖打断他,“你往西侧跑,跑二十米就趴下,等三分钟。如果他们没有开枪,你就继续往西跑。跑到那堆石头后面,躲着。”

“那你呢?”

“我把她引开。”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见谢尔盖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说:“上尉,我……”

“这是命令。”

列昂尼德没再说话。

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防水袋。防水袋是灰绿色的,边缘磨得发白,系口的绳子打了三个结。他把防水袋举起来,让谢尔盖看见。

“上尉,这是我记的。”

谢尔盖看着那个防水袋,没说话。

“如果我没回去,您记得拿着。”

谢尔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开口,声音很轻:“你会回去。”

列昂尼德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咧,又冻僵了。

…………

谢尔盖开始爬,往北。

他要赌一把。赌她会往北边开枪,赌列昂尼德能趁那几秒往西跑。

爬了三米。没有枪响。

又爬了两米。没有枪响。

再爬一米。

砰!子弹打在他前方两米的雪地里。

他停住,等。列昂尼德没有动。

他继续爬。这次是往东。

爬了两米。

砰!子弹打在他右侧一米。

他停。列昂尼德还是没有动。

他又换方向,往东南。

爬了一米。

砰!子弹打在他前方半米。

他停。他趴在那里,喘着粗气。

她看穿了。她知道他在干什么。她不开枪打死他,是因为她还在等那个万无一失的瞬间。但她绝不会让列昂尼德跑掉。

她要把两个人都困在这里。

谢尔盖闭上眼睛,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朋友们。

他想起帕维尔。帕维尔死的时候就在他旁边,喊“往前冲”喊到一半声音就断了。

谢尔盖拖他,拖不动,血在碎石上烫出一串白气。那白气冒了很久才散。后来他知道,帕维尔家里有个三岁的女儿。那孩子现在该四岁了。

他想起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踩了雷,躺在雪地里,眼睛望着天,说“别费事了”。谢尔盖没走,守到他断气,守到血凝固。德米特里闭眼之前,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他想起格里戈里。他没亲眼看见老矿工死,但后来路过那个矿区,看见洞口塌成一个大坑,周围长满野草。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在坑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踩雷那次,谢尔盖背了他三公里。那三公里,弗拉基米尔一直在说话,说小时候的事,说老家那条河。到了营地,他已经没气了。谢尔盖把他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硬了,保持着趴在背上的姿势。

这些人他救不了。

他又想起列昂尼德。三个月来,跟着他,从没抱怨过。冷的时候不吭声,饿的时候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记,默默地学。

有一回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雪地里起不来,谢尔盖把他背了三公里。那孩子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话:“上尉,您别扔下我。”

谢尔盖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说:不会。

他睁开眼睛。

“列昂尼德。”

“嗯?”

“我们等。”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必须等。

列昂尼德点头。

远处,西侧的伏兵又近了一点。北侧的雷场一片死寂。南侧的开阔地在晨光里泛着刺眼的白。东侧的冰沼泽,那条发青的实冰带,在阳光下反着光。

谢尔盖趴在弹坑里,列昂尼德在他身后三十米。

两个人,都还活着。

…………

爱蜜莉雅趴在那堆碎石后面,枪管抵着肩膀。后坐力带来的钝痛从左肩胛骨蔓延到后颈,一跳一跳的。

她没动,只是把脸颊贴在枪托上。木质的冰凉透过皮肤往骨头里渗,她习惯了。

红外探测仪架在左边,镜片上有霜。她每隔几分钟擦一次,用指尖,很轻,怕发出声音。擦完又架回去,继续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还在那个弹坑里。

她数过,七次突围,十三枪。十三枪,每一枪都打在预定位置。

第三次他往北爬的时候,她的准星锁定了他的后背。距离一百五十米,无风,二级修正。

她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已经压到第一道火的临界点。但她没压。他爬的那条路线,正好被一堆碎石挡住。从瞄准镜里只能看见他的后背三分之一,剩下的全在碎石后面。

如果开枪,子弹很可能会打在碎石上。她需要他再往前爬半米,只要半米。但他停了。停在那半米之外。

第四次他探出头的时候,她的准星压在他的眉心。完美的角度,完美的距离。但就在她准备扣扳机的那一刻,他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快到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压下。

那一下她差点开枪,扳机已经压到了临界点,但她收住了。比憋尿难受。

第七次他让观察员扔石头的时候,她的准星锁定了他的侧身。他正在爬,身体拉得很长,从肩膀到腰,侧面都暴露在她的射界里。她算好了弹着点,第七根和第八根肋骨之间。

她扣了扳机。但在她扣扳机的那时,他忽然向左滚了半米,那颗子弹打在他刚才的位置,离他不到一米。

不是她不想打。是她打不着。

这个人太滑了。每一次她以为自己锁定了,他都会在最后一刻动一下。

不是大动作,只是半米、一尺、一个侧身。但就是这半米,让她的子弹永远差那么一点。

她擦了擦镜片上的霜,继续盯着那个弹坑。

他在算。她也在算。

格奥尔格趴在西侧的一堆碎石后面,腿已经木了。他用拳头捶了捶大腿,没什么感觉,像捶在别人腿上。

东侧的枪声停了。现在一片死寂。

他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还在等。她不说,他也不问。

他想起一个人。那人也这样趴在他旁边过。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人刚来不久,话少,总爱低着头。

有一次他们一起出任务,那人问他:“你怕不怕死?”他说:“怕有什么用。”那人没再说话。

后来那人没回来。

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继续等。

…………

指挥所里,汽灯已经灭了。天亮光从透气孔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片灰白。

米哈伊尔站在那片光旁边,一动不动。左肩胛里的弹片又开始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拧螺丝。他没动。

作战参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报告。他的靴子上沾着雪,在门口跺了跺,雪化成水,在地上印出两个湿脚印。

“目标仍在G区。七次突围,七次被逼退。”

他没说话。

“需要增援吗?”

他摇了摇头。

“她会处理。”

“那个人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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