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趴在那堆倒塌的楼板后面已经两个小时。耳朵贴着冻硬的水泥板,寒气从脸颊往里钻,牙齿根部隐隐发酸。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像被钉在这片废墟上。
水泥板散发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像旧弹药箱里受潮的帆布。
膝盖以下完全没有知觉。他蜷了蜷脚趾,脚趾没动。他又蜷了一次,还是没动。
他把右手从扳机护圈上移开,在左小腿上用力掐了一把。疼。但那种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隔着厚棉被被人打了一拳。小腿还在,只是和大脑失联了。
列昂尼德趴在他右侧三米外,正用观测镜扫着前方。那孩子侧脸的轮廓被冻得发白,颧骨上有两块冻伤后留下的暗红色斑,是新添的。睫毛上挂着霜,每隔一会儿就眨一下眼,霜落下来,掉在镜片上。
他用手套擦掉,继续扫。擦的时候动作很轻。
“什么动静?”谢尔盖用气声问。喉咙里像塞了冻硬的布条。
“东边那片沼泽,有冰裂声。”列昂尼德的声音也压得很低,“西边那排烧焦的楼后面,有呼吸声,至少两个排。北边有探雷针,三组人。南边什么都没有。”
谢尔盖闭上眼睛。他把听觉完全放出去。
四个方向的声音在脑子里拼成一张活地图。东侧冰沼泽,冰层收缩的咔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冻裂的树干。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然后慢慢消失。偶尔有一声特别脆的,那是冰面裂开了一道新口子。
西侧烧焦的楼房,呼吸声此起彼伏。他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人。
其中一个人呼吸很重,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那个人每隔十几秒就会轻轻咳一下,咳得很压抑。
另一个人在他左边,呼吸很浅,憋着一口气能憋很久,然后猛地呼出来。
北侧更远处,探雷针的嗒嗒声匀速推进。嗒……嗒……嗒……三组人步调一致,间距五十米左右,正在从东向西推进。
最左边那组人的探雷针敲得比另外两组深一些,每一下都试探很久。中间那组节奏最稳。右边那组偶尔有两声连在一起,可能遇到硬土层了。
南侧开阔地,什么声音都没有。死寂。
三面合围,留东侧缺口。
谢尔盖睁开眼,看向东侧那片灰蒙蒙的沼泽。凌晨的光线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平坦的灰白,延伸到远处的枯树林边缘。
但他脑子里有图。
三天前他勘探过那片沼泽。他爬过边缘,用枪托敲过冰面。敲击声从实到虚再到实,像医生叩诊胸腔。
他扔过石头听回声,石头砸在冰面上,有的闷响,有的脆响,有的直接裂开冰面掉进去。他听了一下午,把每一声都记在脑子里。
冰层厚度不均匀。靠近废墟这一侧,冰面发白,敲起来声音闷,下面有温泉暗流,冰薄,人踩上去会裂。
往东大约六十米,冰面颜色发青,敲起来声音脆,是冻实的,厚度至少半米。
那条实冰带大约十五米宽,一直延伸到对面那片枯树林。
他甚至在下雪前亲自踩上去试过几米。冰面很实,踩上去只有一声闷响,连裂纹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听,冰层下面没有水声。他又走了几步,冰面还是稳稳的。
那天勘探时,还碰见一只狐狸。那畜生从沼泽中间跑过去,皮毛在雪地里一晃,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冰面一下都没裂。
谢尔盖收回思绪,重新听那四个方向的声音。
西侧的呼吸声还在,那个有气管炎的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比刚才长。咳完之后他轻轻挪动了一下,雪被压实的咯吱声很轻。
派一个控制不住自己咳嗽的气管炎来潜伏,不知道怎么想的。
北侧的探雷针还在推进,嗒嗒声又近了一点。最左边那个新手敲得越来越慢,停在那里很久没动。
南侧还是死寂。
东侧的冰还在咔咔响。
网正在收。
…………
谢尔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沼泽看了很久。然后他碰了碰列昂尼德的脚,那孩子的靴子硬得像块石头,碰上去的时候能感到里面已经没有温度了。
谢尔盖用手势示意:往西侧移动,侦察。
列昂尼德点头。他开始爬,每爬两米停三十秒。肘部压进雪里,留下两个深坑。膝盖挪动时把雪推到两边,留下两道浅浅的沟。
爬的时候他的头压得很低,下巴几乎贴着雪面。谢尔盖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谢尔盖跟在他后面三米,爬同样的节奏。每爬两米他也停下来听一会儿,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地面冻得很硬,传声很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
两个人爬了大约五十米,停在一截倒塌的烟囱后面。
烟囱是砖砌的,被炮弹削掉一半,剩下的半截斜插在雪里,像一根折断的骨头。砖缝里塞着冻硬的苔藓,灰绿色的,一碰就碎。
谢尔盖把耳朵贴上去,砖很凉,凉得发烫。
他听见西侧那排烧焦的楼房里,那个呼吸很重的人还在。那呼吸声每一下都拖得很长,像是肺里堵着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在他左边,呼吸很浅,憋着一口气能憋很久,然后猛地呼出来。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谢尔盖慢慢收回耳朵,用手势告诉列昂尼德:有人,很多,别出声。
列昂尼德点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但没发抖。
谢尔盖又听了一会儿。北侧的探雷针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比刚才近了一点。最左边那个新手还在犹豫,嗒嗒声比其他两组慢半拍。东侧的冰还在响。南侧还是死寂。
他从烟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用肉眼扫了一眼东侧。
那片沼泽在凌晨的光线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实冰带就在那里。
他现在就可以走。带着列昂尼德,趁天还没亮,从那条路安全撤离。
但他没有动。
他要找的人还没找到。
他正要开口——
枪响了。
子弹打在他左前方约二十米处的石堆上。
冻石头被打碎,碎片飞溅,一块擦过他旁边的雪,发出噗的闷响。另一块打在他脸侧的石头上,弹开,钻进雪里。
压制射击。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这儿。
谢尔盖没动。他把脸埋在雪里,能感到雪被体温融化,冰水渗进嘴角,咸的。
他在等第二枪。
第二枪在三秒后,打在他右后方十米。冻土被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土块砸在他背上,隔着衣服也能感到重量。
一块土钻进他领口,顺着脖子往下滑,又冷又痒。
开枪的人在画一个圈。
谢尔盖闭上眼睛,在脑中画出那两枪的弹道。左前方二十米,右后方十米。开枪的人在西侧约三百米处,位置偏高,可能是那排楼房的三楼。
不是普通狙击手。
是她?
谢尔盖开始往后退,每退两米停一分钟。退的时候,他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那窗户在三楼最左边,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黑色的窗框。
他盯着那个方向,盯到眼睛发酸。那窗户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退到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时,他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是砖砌的,很凉。贴上去的时候,脸颊能感到砖缝里的冰碴。墙在传声。
他听见有人在动,从西侧往北侧。人数不多,三到五个人。他们在迂回,想从侧面包抄。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
那些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试探。有一个人踩到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扶住他。
他在侦察。对方也在用他。用他的习惯,把他往某个方向逼。
北侧有雷场,西侧有伏兵,南侧是开阔地。
只有东侧能走。
“列昂尼德。”
“嗯?”
“准备撤。天亮之前走。”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低头检查装备:弹药、水壶、记录本、防水袋。他把防水袋往怀里又塞了塞,贴在最里面。
塞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
谢尔盖看见了。那本弹道日志,列昂尼德每天都在记,三个月来,每一枪,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天气条件。
“走。”
他们开始向东移动。
…………
移动了大约两百米。谢尔盖停下来听。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地面很硬,冻得耳朵疼。
他听见了一种声音。枪栓拉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老鼠在雪地里刨食。但谢尔盖听见了。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枪栓拉动,意味着有人已经瞄准了这边。
方向在东北侧,距离不到一百米。他根据声音的回响和音量,在脑子里画出了那个点。
那是那个一直压制他的人。不在那栋砖楼里,那个位置太远了。在更近的地方,就在他移动路径的侧前方,那片碎石堆后面。
他刚才那两百米移动,一直在那个人的视野里。想到这里,谢尔盖后背犯凉,他紧了紧背。
谢尔盖缓缓趴下,用手势示意列昂尼德别动。他掌心朝下压了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列昂尼德僵在原地,脸埋在雪里,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他屏住呼吸,连睫毛上的霜都不敢抖落。
一分钟过去了。没有枪响,只有风偶尔刮过废墟的呜咽声。
两分钟。谢尔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三分钟。还是没有动静。
枪没有响。那个人在等。等他暴露更多,等天再亮一点。
他以为自己在主动撤离,在用自己节奏。但现在他明白了,从他决定动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等着他。
他看向列昂尼德,做了一个手势:往东侧扔一块石头,越大越好。列昂尼德会意,开始摸索身边的冻土块。
列昂尼德摸到身边一块拳头大的冻土块,用力扔出去。
冻土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雪地上,滚了几米,停在雪里。落地的声音很闷,像冻硬的马粪砸在地上。
没有枪响。被看穿了。
谢尔盖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气体刺痛肺叶,然后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东侧冰沼泽有路,他能安全过去。西侧伏兵在驱赶,目的是逼他往北或往东。北侧雷场在收拢,天亮前会彻底封锁。南侧开阔地是死路。
有人在这里,在这个位置等着他。
所有方向都被算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列昂尼德。那孩子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列昂尼德的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别的东西。那东西谢尔盖见过太多次了,那是准备赴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谢尔盖感觉自己的心一紧,一种他暂时也无法命名的情绪涌上来,随后被压下去。
他压低声音说:“上尉,我可以往西侧跑,引开他们。”
谢尔盖愣了一下,这是列昂尼德第一次主动建议战术。三个月来,他从来只是跟着,看着,记着。可现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发抖。
谢尔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师部把人送来,说是个新观察员,刚从集训队出来。
这孩子站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但站得很直。谢尔盖看了他一眼,说:
“Следуйте,Тихо,Живые。”
(跟着,别出声,别死。)
就三个词。
列昂尼德点了点头,跟上他。
这一跟就是三个月。
“这是命令。”谢尔盖说,“不许动。”
列昂尼德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雪。但他的右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防水袋。
他摸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松开手,把手放回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