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趴在那堆倒塌的楼板后面,已经十七个小时没换过姿势。膝盖以下早就不是他的了。
从胯骨往下,整个人像被谁砍掉半截,砍掉的那半截埋在雪里,替他冻着,替他撑着,替他活着。他只要动一下,那半截就会醒过来,把疼还给他。
他动了动右脚趾,没动。又动了动,还是没动。
右脚趾在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三层棉裤,隔着冻僵的皮肉,隔着这十七个小时。它在那里过得挺好,不需要他。
他伸出右手,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疼从很远的地方走来,走了很久。走到他脑子里的时候,疼已经老了,老得只剩下一个意思:你还活着。
老疼了,,,,
列昂尼德在他右侧三米外,趴在一个弹坑里。那孩子每隔一会儿眨一下眼,眨得很轻,怕睫毛上的霜落下来。
霜落下来的时候像老鼠在纸堆里走路。那声音钻进谢尔盖耳朵里,他竟然分不清是霜落,还是列昂尼德在抖。
东侧那片冰沼泽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发青的地方是实冰,能走人。发白的地方是虚冰,下面有暗流,人踩上去会裂。
那条实冰带有十五米宽,弯弯曲曲,随时会断。那头,是对岸那片枯树林。她在那儿。
她在那儿已经十七个小时了。十七个小时里,她只开了十三枪。每一枪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意思:我在等。
她在等什么?
谢尔盖把这个问题从胃里翻出来,嚼了嚼。嚼不出味道。
…………
两个小时前,天还黑着的时候,谢尔盖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不是突围。是更蠢的事——他想摸清她的底。
他从废墟北侧那片塌了半边的砖墙后面,往外扔了一块石头。石头拳头大,裹着从阵亡士兵身上扒下来的军装袖子,落地的时候滚了两滚,模仿一个人从高处滚下来。
没有枪响。
他又扔了一块。这块没裹衣服,直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坑。还是没有枪响。
他等了五分钟。然后他让列昂尼德往东侧扔一颗手雷。
手雷拉了环,扔出去,砸在冰面上,滚了两圈……
轰!
爆炸掀起的冰屑还没落完,枪声就响了。
砰!砰!
两枪,打在手雷落点两侧各三米的位置。子弹钻进冰面,打出两个洞。水涌出来,和手雷炸开的冰屑混在一起淌。
谢尔盖盯着那两枪的位置。
她在告诉他:我知道那是手雷。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我开枪打的是你们可能会走的路,不是那颗手雷。
他缩回去,贴着墙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这人不是普通狙击手。他骗不了她。
…………
那之后他又试了两次。
一次往西扔从废墟里捡的铁皮,让铁皮在风里翻跟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次往南放烟雾弹,让烟雾在雪地上滚成一团,慢慢往南飘。
她都没开枪。
她在等。等他本人。
谢尔盖趴回那堆楼板后面,把脸埋进雪里。雪很凉,能把他脑子里那些乱转的东西冻住。
冻住之后,他才能想清楚一件事:她不是在堵他。她是在量他。
那些弹孔在雪地里围着他。他躺在中间,像躺在自己坟里。
她还在画圈。画完这个,还有下一个。他不知道下一个在哪儿。只知道每走一步,就会踩进一个新的。
谢尔盖趴在那堆楼板后面,盯着那些弹孔。七个弹孔排成一个圈,圈中心是他自己。
他在这个圈里躺了十七个小时。十七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事。
想列昂尼德第一次跟他出任务的时候,趴在雪地里发抖,抖了三个小时没敢动。
想自己第一次杀人之后,三天没睡着觉,后来睡着了,梦见那个人站起来,问他:你为什么杀我?
他答不出来。那个人就一直站着,一直问。问了一夜。后来他再也没做过那个梦。现在忽然又想了。
他想,如果列昂尼德死在这儿,会不会也站起来问他?会不会也一直站着,一直问,问一辈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掐灭的时候手指用了力,掐得骨节发白。那白和雪一样白。
雪正一层一层落下来,替他盖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恐惧从肋骨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冻成冰。冰茬子卡在肺叶之间,每次呼吸都划一下。划出的血顺着气管往上爬,爬到喉咙口,被他咽回去。
咽回去的血在他胃里躺着。
胃问:这是什么?恐惧说:是我。
他转过头看列昂尼德。
那孩子还在那个弹坑里,一动不动。脸埋在雪里,只露出半边。
颧骨上两块冻伤留下的暗红色斑,还在往四周长,一点一点,像要把整张脸吃掉。
睫毛上挂着霜,霜比刚才厚了。霜还是落。落下来的时候还是像老鼠在纸堆里走路。
谢尔盖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列昂尼德刚跟了他不久,还不会算风向,不会测距离,不会把自己藏得看不见。
有一回他们在“铁砧-5”东侧那片废墟里潜伏,列昂尼德趴在他右边,趴了六个小时没动。
六个小时之后,谢尔盖说:撤。列昂尼德爬起来,爬了两米,忽然停住。
谢尔盖回头。列昂尼德正盯着他刚才趴过的位置,盯了很久。
然后那孩子伸出手,从那个位置捡起一根头发。灰白色的,半截埋在雪里,半截露在外面。
列昂尼德把那根头发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出汗。汗把那根头发洇湿了,贴在掌心,像长进肉里。
后来他放进口袋。放进去的时候,那根头发还在他掌心里躺着,不肯走。
谢尔盖没问。列昂尼德也没说。
后来那根头发去哪儿了,谢尔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孩子放进口袋之前,看了那根头发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长,那根头发被看活了,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认得他。
“上尉。”
列昂尼德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轻,穿过风,穿过雪,穿过这十七个小时积攒下来的寂静。
谢尔盖转过头。那孩子正看着他,眼睛在灰白的光线里亮着。亮得扎眼。
“嗯?”
“我有个主意。”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列昂尼德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话,是他身体里另一个人在说。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声音比他沉。
那个人说完就缩回去了,缩回他身体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地方。
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站在自己的声音里,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谢尔盖看着他,看见的不是列昂尼德,是列昂尼德身后那个还没长大、正在拼命长大的影子。
影子比他本人急,影子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影子在等他同意。
“不行。”谢尔盖说。
这两个字太短了。短得拦不住任何人。他自己也知道。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令轻得没有重量。
轻得能被风刮跑,能被雪埋住,能被列昂尼德一句话碾碎。
“上尉,我能——”
“我说不行。”
谢尔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硬是假的,是装出来的。
真正的他正蹲在那根被恐惧冻成的柱子后面,蹲成一团,蹲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第一次需要被保护。
这个念头从胃里那摊血里浮上来。浮得很慢。浮上来的时候,带着那根头发的影子。灰白色的,半截埋在雪里,半截露在外面。
那根头发在他胃里漂着,漂了三个多月,一直没沉下去。现在它浮上来了,浮到他喉咙口,卡在那里。
冷的血在胃里喊了一声。喊得很轻,但他听见了。
列昂尼德也听见了。
“上尉。”列昂尼德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稳了一点。
“您记不记得,您说过——我的任务是看着您,记着您。”
谢尔盖没说话。
“我记了。三百七十二枪。每一枪都记着。”
列昂尼德的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灰绿色防水袋,边缘磨得发白,系口的绳子打了三个结。那三个结是他自己打的,打完之后他试过解开,解不开。后来他就不解了。
“这本子,您拿着。”
谢尔盖看着那个防水袋,没接。
“您自己拿着。”
“我怕弄丢。”
谢尔盖接过防水袋。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三百七十二枪,三个月,每一枪的时间、方位、距离、风向、偏差修正。
还有他自己偷偷画的那些画。画的谁,他知道。那个人的头发是什么颜色,他也知道。
“我会还给你。”
列昂尼德笑了一下。很短。嘴角一咧,又冻僵了。
咧开的时候,脸皱了一下。皱的地方正好是那道冻伤的疤。疤比他脸白,能透见后面的骨头。
“好。”
谢尔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他十九岁那年,刚入伍。第一次上哨,夜里,一个人在战壕里站了四个小时。天亮换哨的时候,他发现战壕边上躺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是谁杀的,脸被冻成青灰色,眼睛半睁着,望着天。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人身上有一封信。信已经被雪打湿了,字迹晕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逃。只剩最后一行还留在那儿,不肯走:
“等春天,等你回来。”
他没有把那封信拿走。也没有报告。他只是把那人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继续站哨,站到下一班人来。
后来那封信一直在他心里。烂成泥,泥里长出一个问号:你等的那个人,来了吗?
现在那个问号又浮上来了。浮到他握着列昂尼德防水袋的手上。手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和那封信的纸一样白,能透见后面的字……不是“等春天”,是“等我回来”。
“列昂尼德。”
“嗯?”
“等会儿我往东侧跑。你往北侧走。雷场里有条路——爬五十米,往西拐,再爬三十米。那段是安全的。”
列昂尼德愣住了。
“上尉,北侧是雷场……”
“我知道。”谢尔盖打断他。“你记清楚了?”
列昂尼德没说话,看着谢尔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七岁那年见过。父亲走之前,也是这样看他。后来父亲没回来。那东西就一直在他心里,睡到现在。
现在它醒了。醒过来的时候,他认出它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不是慢慢长的,是一下子,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拔了一根钉子。
疼了一下,疼完就空了。空的地方刚好够装下那个醒过来的东西。
“上尉,您别骗我。”
谢尔盖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把抓住列昂尼德的肩膀,抓得很紧。那五个手指掐进肉里,掐进骨头里,掐进心跳与心跳之间的那个空当。
“不骗你。”
那一下抓得太紧,列昂尼德肩膀疼。但他没躲。他让那五个手指掐着,掐出五个坑。坑里后来会长出什么,他不知道。
“走。”
…………
列昂尼德开始爬。往北,往那片雷场。爬得很慢,每爬一米停一分钟。肘部压进雪里,膝盖挪动,每一下都很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谢尔盖在看他。他要让谢尔盖记住的,不是弹道日志里那个数字化的观测员,是一个会怕冷、会想家、会在最后一刻选择成为大人的人。
爬了三十米,东侧枪声响起。
砰!
子弹打在哪儿他不知道。只知道那一声从谢尔盖的方向穿过来,从他耳朵里穿过去,带走什么东西。
他又爬了十米。
砰!第二枪。
他停了一下听,枪声之后没有第三声,继续爬。爬的时候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每爬一米数一下。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又听见枪声。
砰!砰!砰!砰!
四枪。一共六枪。
六枪打完,东侧彻底安静了。
他爬完了那三十米,趴在弹坑里。浑身发抖。抖得很厉害,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东侧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等着。等了一分钟,等五分钟,等十分钟。时间从他身上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往回爬。他只知道脚在往那个方向动,手在往那个方向撑,整个人在往那个方向爬。
爬了二十米,他看见雪地上有一条血印子。从东侧一直拖过来,拖进一堆碎石后面。血印子旁边,有一个人躺着。
是谢尔盖。
列昂尼德爬过去。
谢尔盖的脸白得能透见雪光,能看见下面冻住的血管。他右小腿上有一道口子,弹片划的。血还在往外渗,渗得很慢,慢得像身体已经没多少血可渗了。
“上尉——”
谢尔盖睁开眼睛,干净而疲惫。
“来了?”
列昂尼德愣住了。他想问“您怎么知道我回来”,但没问出口。
“你记不记得,”谢尔盖说,声音穿过雪,穿过风,穿过列昂尼德心里那个正在裂开的口子,“我刚才说——不骗你。”
列昂尼德点头。
“没骗你。那条路是真的。你能活。”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见谢尔盖的眼睛,什么都没说。
谢尔盖抬起右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没有。
“走。”
列昂尼德没动。
“走。”谢尔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但只有列昂尼德听得出来,那硬是假的。
列昂尼德站起来。他站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他把谢尔盖的脸刻进眼睛,刻进脑子,刻进心跳与心跳之间的那个空当。
然后他转身,往北爬。
爬了十米,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尔盖还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白得能透见雪光,雪正从他脸上长出来,一片一片,替他盖上。
爬了二十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尔盖还是那个姿势。他的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揣着那个防水袋。防水袋贴着心,心每跳一下,防水袋就动一下。
列昂尼德忽然想起那句话。谢尔盖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转出来的声音是:“记住就行。”
他低下头,继续爬。
北侧那条路还在。五十米,往西拐,再爬三十米。他爬完了,趴在弹坑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东侧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等着。等了一分钟,等五分钟,等十分钟。等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那个本应该放着防水袋的位置。
空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防水袋在上尉那儿。
他忽然想哭。但眼泪还没流出来,就冻住了。冻在眼眶,成了两颗冰珠子。冰珠子硌得眼睛疼。
他眨了眨眼,冰珠子没掉。它们替他守着那点还没流出来的东西。
远处,东侧那片废墟的方向,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一直在刮。
天又暗了一点。灰变深灰,深灰变黑。一天又过去了。
他躺在弹坑里,睁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下来了。
但他明白,从今往后,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条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