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从门缝底下漫进来,脚印在金色里压出凹槽,槽沿翻卷着七日前的形状。
金色被压得发硬,渗出细珠,在榻榻米上烫出凹点,填满七日流过的痕迹。
细珠在金色表面凝成霜粒,往下渗寒气,钻进皮肤,找到肺里那团凉物。找到时,那团凉物往里一缩。
我膝上的小包坠了一截,将榻榻米压出一个窝。那些发丝从包布里往外拱,布面凸起一个包。它们在包里挤了七日,挤得布缝开始渗。
菊跪在门边,金色从她膝下淌来。淌来的霜粒沾在她膝盖上,一粒一粒,在数数。
窗外鸟叫一声,断了。断处,廊下有什么东西开始挪,一寸一寸,只震地板底层。
肺里那团凉物往里钻。钻一寸,歇一下。钻七寸,它停住。停住时,廊下那脚步声刚好压在门槛上。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每一步落地,那团凉物就收紧一圈。七步走完,它缩成硬粒,嵌在肋骨间,硌得呼吸绕道走。
菊的金色从门槛边往后退。金色本身没动,动的是金色表层那些起皱的纹路。它们从门槛边剥落,飘到墙角,一层层码上去,往下陷,陷声从墙角钻进小包。小包又坠了一截。
门外无声。刀在鞘里,也不响。
我等着。墙角那些码起的纹路开始往下淌,淌到地板,门缝底下有东西压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他压下来,门槛往土里陷一分。
刀不出声。刀在鞘里,连鞘都不响。
菊的金色从墙角重新淌来。淌一寸,歇一下。歇时,金色边沿在颤,颤的方向指着门外。
我张嘴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来,七日里压进金色的一切全跟着涌来:飘走的纹路、发丝拱动的声音,都绞在气里。
它们绞成一束,从喉咙滑下,滑到肺里那颗硬粒旁,贴着它,不动。
门外的人开口。一个字落下。
“斩。”
那一粒字砸下来,肺里那颗硬粒炸开。
裂缝里往外喷:五尺真空的凉、七日里压进的一切、那些字爬过的路径、两万个人的歌声,全从裂口涌出。
它们在体内乱窜。撞上脚印就卡一下,碰上那滴血就拐弯,遇上那些字就贴上。贴上去后,它们碎成细屑,在体内滚动,发出轻响,从皮肤下钻出来。
菊的金色从墙角流来,流到我面前停住,往我身上裹,金色表层那些皱起的纹路全乱了,体内那些乱窜的屑停了,在它们最后撞上的东西那里。
我低头看。看不见。只有胸口在震,震得皮肤一突一突。
门外的人没进,也不再说话。
“那些被我听见的人,还在我体内。”我说。“它们在我体内走着。斩了我,它们往哪里去。”
门外沉默很久。久到金色里的烫开始退。
“不知。”他说。
菊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大人,奴婢替您死。”
隼的气息落过去。菊的金色往里收一寸,收的方向朝着门内。
黑矢的声音从廊下压过来。
“隼大人,卑职愿替她。”
隼没答。手按在刀鞘上。
刀鞘在他手里坠一坠,有东西从鞘口往外渗。很薄,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什么在荡——
那一千个人离开后,留在刀里的空。
“您刀呢。”我说。
他没答。
刀鞘上开始往外飘东西。很虚,是那些从他刀里离开的人留下的轮廓,中间都是空的,在空气里拉成细线,一根根朝黑矢那边垂去。
黑矢跪在廊下,墨从膝下漫出,墨里那些坑同时往外吐东西。吐出来的烫,落在他手背,他的手往后一缩。那些坑还在吐。
那些字爬走之后,坑一直往外吐,现在吐出来的是最后的——他每次见我侧首、抿唇时从身体里渗出的那一点。
裹着他的体温,缠着他的呼吸,从墨里吐出,在空中炸开。
细线裹住那些吐出的碎末。裹住的刹那线崩了,碎末变干,干的往下掉,掉进黑矢的墨里。墨接住它们,墨面往下陷一截。
黑矢跪着,他的身体往上飘,飘得很轻。坑里的东西吐光后,他整个人飘起来一寸。他伸手压住榻榻米,在把自己压回去时,骨头里响了一下。
隼站在门外。那些崩掉的线在他面前悬着。线断了,在空中晃。晃着晃着,没了。没了时,他膝盖响了一声。
三十三年。膝盖响了。那响声钻进我耳朵,里面还混着他三十三年每次挥刀后刀入鞘的回声。那些声音绞成一股,从他膝盖里钻出来,散了。
散尽后,门外空了。只剩一团重。那团重还在门槛上压着。
菊的金色还在抖。抖的方向没变。抖时,金色里那些凝住的霜粒往里收,收进金色底下。
收进后,金色凉一度。
我膝盖上的小包又坠一截,那些发丝拱得更凶。它们在等。
门外那团空,还在。
那团重又往下压了压。门槛又陷一分。
菊的金色烫了一点,烫得很淡。
黑矢的墨里,那些坑还在往外渗凉,渗得很缓。
那些发丝还在拱。那些凉还在渗。我等。
门外没有声音。只有重。
那团重还在压着。一直压着。
我等。
…………
黑矢拔刀。刀出鞘,没响。
他身体往前探一寸,刀尖对着隼。
“隼大人。”黑矢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卑职守了一百多夜。守到最后……守空了。”
隼没动。手还按在空刀鞘上。
“您的刀空了。”黑矢说。“卑职的刀里……有东西在问。斩了她,它们去哪。”
刀身里有什么东西在颤,颤得很轻。
我闭眼。那些颤传进来,在我体内找到那些字。找到时,那些字也开始颤。颤声里,有东西在问。
黑矢的刀尖抖了一下。
“该护……还是该放。”
他墨里吐出的碎末溅在刀上。每一粒让刀嗡一声。嗡一声,他的手颤一下。颤一下,刀身上陷下去一个凹痕。
那些凹痕和他那一百多日记下的每一笔吻合。
“那些凹痕。”我说。“你记的。”
黑矢没应。他握刀的手往里扣一扣。
隼的气息落在刀上。那刀往下坠一点。
“多少。”隼说。
黑矢的嘴唇动了动。
“一百多夜。每记一夜,就多一个坑。”
隼的气息往前逼到刀身,那些凹痕开始往外冒东西。
那些字:侧首、抿唇、呼吸、颤抖。它们从点里钻出,钻出时带着黑矢的体温,带着他每次落笔的心跳。
“字。”隼说。“记了多少夜。”
“一百多夜。”黑矢说。“记一夜,坑深一寸。记到后来,坑里渗出来的东西,烫的。”
他的墨往那些点里灌。灌进去,点一点点填平。字往下落。落一个,他身体轻一分。落完,他整个人往前栽一下。
刀不颤了。黑矢的手开始颤。
“刀不抖了。”我说。“你的手在抖。那些字走了之后,你墨里空了一块。”
刀替他做了决定,但他的手还在挣扎。
黑矢的气息落在我身上,很沉。
我闭眼。那些在我体内积了七日的东西,探进黑矢身体。
那里有两团东西在转,方向相反。一团朝我这边拧,一团朝它自己那边拧。有东西从它们身上甩进墨里,烙下一个点。
那些点,那些字爬走后一直在渗。现在甩出来的,是最后的东西。
“我听见了。”我说。“两团。一团往我这边扯。一团往自己那边扯。扯的时候,有东西掉下来,滴在你墨里。”
黑矢的刀尖往下耷一截。
“你咬了一百多日。咬的是谁。”我说。
他张开嘴。嘴里的声音很干。
“……不知道。”
隼的手从刀鞘上挪开。挪开,刀鞘嗡一下。
“不敢认。”隼说。
黑矢没应。他的刀还举着,已经不颤了。
金色从门边漫到黑矢膝边。那些填平的点又开始往下凹,金色往里灌,点又深一分。
黑矢低头。他的气息沉下去,金色在他墨里烧着。烧时,他身体里那两团东西定一刹。
“奴婢的金色能填坑吗。”菊说。
“填不平。”我说。“能止。”
只定一刹。然后那两团东西又开始转,转得更缓。
廊下传来算盘声。那声音拖着尾,自己从廊下骨碌进来。
“隼大人。”宗庆的声音从廊下压过来。“您这一刀下去,吉原每年少交多少税。这笔账您算过吗。”
算盘滚得很慢。每滚一寸,那些算珠就跳一下,有珠崩开。崩开处有东西往外钻,在空气里叫,叫的节拍和账本上记过的数字缠在一块。
数字从崩口窜出,在空气里飘到隼面前定住,开始往下坠:从“三十两”坠到“三百两”,从“三百两”坠到“三千两”,最后坠到“算不清”,砸在地上。
地板震了一下。
“算不清”崩开,从里面滚出一滴血。血滴在地上,往榻榻米里渗。那两万个人的歌声从地底下涌上来。
宗庆站在门外。他没进,他的气息压在算盘上。
“这滴血,阿缝的。”宗庆说。“她死了,账还在。您斩了朝雾,她的账谁来销。”
隼蹲下。气息沉在那滴血上。血在地上,没干。它在挪,方向是我这边。每挪一寸,地板上烙下一道痕。那些从账本里渗出来的人的血,还在痕里烧着。
“算不清的账。”宗庆说。“您斩了谁,谁就永远在账上。”
隼没应。气息沉在那滴血上。
血挪到我膝下停住,小包往下坠一截。发丝从包口钻出,一根一根,绕住那滴血。
血开始变薄。薄一下,又薄一下。薄到几乎没有,薄到那两万个人的歌声也断了。
隼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气息落在我手上。
“谁的血。”他说。
我张开嘴,那滴血的味道从舌尖化开。
宗庆账本里那些人的味道、金粉、阿缝那夜咳出的东西、那两万个人睡去之前最后咽下的那口气,都混在里面。
“……账本里的。”我说。
“账本里的人,都能听见?”隼说。
“只要她们想让我听见。”
隼没再问。
菊突然开口。“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跪着的地方,金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顶得很缓,顶出一只飞蛾。
它飞出时,翅膀上粘着金色,从翅膀往下滴。
金色滴在地上,黑矢墨里那些坑开始往外冒寒气。寒气把金色裹成球,在空气里滚,到黑矢的刀边定住。
“那是新之助吗。”菊说。
“不是。”我说。“等里生出来的。”
黑矢的气息落在飞蛾上。“等什么。”
飞蛾停在刀上,翅膀颤着。它在等。
它飞起。很缓。每扇一下翅膀,那些从坑里浮出的脸就往里收一分,收回点里。
她们的脸都朝一个方向望——望那只飞蛾往灯笼那边去。
它扑进去时,灯笼没爆。只是光缩一瞬。
我体内那些积起来的地方全晃一下。
那些叠痕的轮廓从晃里显出来,被我听见的人的脸一层一层嵌在里面:阿缝的脸、新之助的脸、祐辅的脸,还有更多脸。
她们都在看着我。
光又亮回来,落在我身上,温的。温度里,有那只飞蛾的形状,它贴在灯笼纸上,一动不动。
菊看着灯笼。“它,替谁死的。”
我沉默。那些脸还在我体内晃着。
隼没答。他拔刀。很慢。刀身上那些裂纹一点一点露出来。裂纹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我。
黑矢的刀举起来。挡在我面前。
两把刀对着。一把满身裂纹。一把什么都没有。
菊的金色从地上漫到我身上,裹住我。
宗庆的算盘又响了一声。
隼的刀在空气里悬着。裂纹里有暖往外渗,滴在地上,往墨里那些坑钻。
那些坑里烫起来,从坑里浮出的脸又显出来。她们朝着烫的地方,往烫里融。融进去后,烫散了。
隼的刀上空了。裂纹还在,但裂纹里没有暖了。
他把刀收回去,刀鞘嗡一声。
那一声砸下来,我体内那些碎块全崩了,崩成粉末,在体内飘着。
粉末撞上叠痕就卡一下,碰上那些字就拐一下,沾上那滴血就黏住,蹭上那两万个人的歌声就跟着颤。
粉末散得到处都是。
隼站在门口。手按在刀鞘上。
“……斩不了。”他说。
黑矢的刀还举着。“为什么。”
隼没回头。气息落在门外。
“……刀空。”
他走了。
…………
隼的脚步向廊外退。
每一步,肺里粉末往下陷一截。
七步后,粉末全挤到底,和叠痕黏住,在胸腔里嗡一下,和远处脚步的余音缠成一团。
黑矢的刀脱手,扎进榻榻米。
墨里那些坑往外喷寒气,金色裹住它们拧成一股,拧紧后金色表面亮一截。
黑矢的手还搭在刀柄上,搭着,没放。
“我守了一百多日。”
黑矢说。声音从喉咙刮出来,干涩。
“守到最后……字走了。它们走后,我墨里漏风。”
菊跪在门边。金色从她膝下漫到我膝前凝住,表层那些叠痕开始烧。
“大人,您里面那些东西还在走吗。”她说。
“在。”我说。“走到哪,哪里就沉。”
那些从叠痕边沿顶出的轮廓,顶得很淡,但没停过。
“它们是什么。”黑矢说。
“新的等。”我说。“等你,等我,等那人再踏进来。”
菊的金色亮一瞬。“奴婢也在等。”
…………
远处算盘响一声。很近。
宗庆的脚步声从廊下压来。他在门外站定,门槛往下陷一分。
“账还没算完。”他说。“人还不能死。”
黑矢转向门。“您算什么。”
“算她值多少。”宗庆说。“算你们值多少。算这一刀下去,吉原还剩多少。”
“您算不清。”我说。
宗庆沉默。算盘又响一声。
门缝底下白檀飘进来。很淡。
冰蛇动了一下,只一下,很轻。
“枫来了。”我说。
菊的金色颤向门外。黑矢的刀跟着一晃,墨里那些坑又开始往外喷冷。
白檀在门外悬一息,散了。门槛上烙下一道淡痕。痕里有东西在烧,烧得静。
宗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上层来命令了。隼暂时不会动她。”
黑矢的刀定住。菊的金色烧上去一截。
“为什么。”我说。
“有人告到上面。”宗庆说。“说吉原出了‘现人神’。斩了会惹众怒。上面在观望。”
菊的金色又烧上去一点。
“别高兴太早。”宗庆说。“枫已经在散布消息。说武士欲弑神。吉原人心浮动。有人要闹事。”
黑矢的手按在刀上,按得指节发白。
“您打算怎么办。”他说。
“算账。”宗庆说。“看这笔账怎么才能让上面满意。”
“您还是算不清。”我说。
宗庆没应,算盘又响一声。
白檀散尽。门槛上那道痕还在烧,极淡。
我体内那些收着的人开始哼。很轻。摇篮曲的尾音。
她们问。“我们还能等多久。”
我张嘴。那声音从舌尖散开。
“不知道。”我说。那些声音还在我体内晃,晃着,她们没散。
她们静后,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抽芽。那些叠痕往下扎了一分。
金色从门边爬到我面前凝住,里面有东西往下掉。
温的。飞蛾的灰。
灰从灯笼纸上落下,掉进金色。金色兜住它们,然后朝我这边漫。
我伸手,灰落进掌心化开。一个声音从里面钻出。新之助的声音。
“够了吗。”
我握拳。灰从指缝洒落。“够了。”
菊看着我。“够什么。”
我没答。掌心灰化尽处,一点温留在那里,有东西落下去,什么都不再问。
黑矢沉默。他的墨里那些坑还在往外渗凉,极慢,但没停。
远处鸡叫。一声。断了。
天快亮。
菊说:“大人,天亮了。”
“他没来。”我说。
刀空的气味还堵在肺里。散不掉。那东西……比来时更沉,往下坠。
黑矢抬头。“为什么。”
“那空里……有东西在磨。”我说。磨声从他来的方向飘来,很轻,但没断。
门外有暖渗进。落在我膝上,暖的。
我体内那些粉末在暖里滚得慢了 它们碾出的叠痕更浅,但没消失。
宗庆算盘又响一声,很近。他脚步再次停住。
“还有一件事。”他说。“隼的决意只是暂搁。他走前留下话。”
黑矢的刀又一动。“什么话。”
门外暖意往回缩一缩。
“他说,‘午’。”
那个字飘进来。落在我膝上,和暖意贴住,暖意往下陷一截。
我闭眼。那个字在我体内游。游进粉末,粉末散开。踏上叠痕,叠痕凹下去。撞上那些字,那些字抖一抖。
它在体内游了很久。游到粉末不再散,叠痕不再凹,那些字不再抖。定住。
定住的地方在往外顶。新的等。
等那个“午”砸下来。
我睁眼。门外暖意洒在菊的金色上,金色就红一点。洒在黑矢的墨里,墨里坑就浅一点。
菊跪在门边。她的金色一直红着。
黑矢的刀还扎在榻榻米里。他身体不再飘。那些坑还在渗凉,极缓。
我独自跪坐。体内那些粉末、叠痕、字、血、歌、灰,都在。它们在我体内游着。一直游。
我张嘴。一个字从舌尖化开。
“等。”
那个字掉下去,被粉末兜住。它坠下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长。新的叠痕。极浅。但一直往外延。
等着被那个“午”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