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还红着。

我从镜前醒来,金色渗进门框,比昨日红得更深的地方裂出细纹,细纹里往外拱着什么。

门在听。三种声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金色里烙出三道不同的痕。

第一种落地沉。三十七个膝盖压进地板,地板往下陷的地方,金色跟着陷进去。阿缝死后,她们就来了。

菊说她们等的是被听见一次,暖一下再死。那句话从菊嘴里出来时,金色烫了点。

第二种脚步轻。十七双脚换着重心,地板被踩出十七个浅坑,每个坑里沉着他们等的那句话——“什么时候杀”。

昨夜子时,有人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杀?”那声音落进地板里,和十七个坑叠在一起。

另一个答:“等着。枫夫人说了,就这几天。”

第三种没声音。导演每走一步停很久,停的时候纸页翻动,翻页的声音和呼吸缠在一起,缠出一个人形。

昨夜他对着门说:“下一幕,我改主意了。不叫《谣言》,叫《弑神前夜》。今夜谁也没睡。”

那几个字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落进金色里,金色上又多了几道裂纹。

纸页又翻几声,他补了一句:“武士的刀是道具。神的血是颜料。门外这些人的膝盖,是观众。”

那声音在空气里飘着,碰到那些跪着的人,那些人膝盖又陷深一点。

三种呼吸从门缝底下漫过来,钻进耳朵,在体内撞上粉末、叠痕、字、血、歌、灰。撞上的瞬间粉末顿住。然后继续。慢下来。

廊下的算盘声碾过来。每一步碾进地板里,地板吸进去三十年压的账。

他在门外站定,金色往回缩一寸。

菊从廊下起身,金色铺开挡在他面前。

宗庆说:“菊,让开。这话只能对她说。”

菊没动。金色在她身前烧着,烧出一道墙。

宗庆又说:“隼大人让我带话。你拦着,那些跪着的人就白跪了。”

金色晃一下,收拢,退到门边。

纸门拉开。宗庆进来跪坐下座。

他说:“隼让我带话。”

沉默。门槛上那道淡痕被那句话烫一下,又红一点。

宗庆没看我,他看着面前的榻榻米,手指摩挲着阿缝的血混着金粉渗进去的痕迹。那痕迹在他指尖下烫着,烫出阿缝最后那句话的温度。

他顿住。喉咙里滚出一团冷,砸在地上。

“隼的原话——‘等她被自己听死’。”

“我问隼,这是什么意思。他没答。但他的手按在刀上,刀里漏出哭声。”

那几个字落进空气里。空气被压下去一块。门外黑矢的墨漫进廊下,墨里那些坑同时往外喷凉气。

我坐着。那几个字钻进来,在体内撞上那些东西,它们渗出温。粉末重了一点。

宗庆站起来,膝盖响一声。那一声里有三十年跪下去又站起来时压进去的账,从那一声里漏出来,散进空气里。

他走到门口,菊还跪在廊下。

宗庆看着她,说:“菊,你守了她一百多日。要是她真被自己听死,你怎么办。”

菊的金色烧起来,她说:“奴婢替她死。”

宗庆的算盘响了。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末落进金色里,金色又烫一点。

他跨出门槛,没回头,只说:“算不清的,别算。”

菊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宗庆大人,门外那些下等游女,她们的命您算过没有。”

算盘声顿一下,然后继续远去。每一步从地板里拽出三十年压进去的账,拽到最后一声时,走廊尽头空了。

纸门合拢。菊的金色重新铺满廊下,她看着那三十七个跪着的下等游女,说:

“宗庆大人的话你们听见了。等死。但等死之前,你们想被听见什么,现在可以对我说。”

游女们抬起头。金色在她们脸上晃着。

第一个开口的是阿玉,她声音很轻:“奴婢想被听见……想被听见之后,暖一下。就一下。”

菊的金色漫过去,裹住她。阿玉身上烫了一下。

…………

白檀从走廊那头淌过来。菊的金色在廊下缩成一团,金色深处在烧,烧得金色发红。

白檀在门外站定。门槛上那道淡痕被烫一下,又红一点。冰蛇在发间绷紧。

枫看了一眼廊下的游女。那三十七个刚被菊扶起的人,被那目光扫过,呼吸都浅了一层,浅下去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漏出来,漏进金色里。

然后枫转向黑矢,说:“黑矢大人,您守了一百多日,守出什么了。”

黑矢没答。墨从膝下涌出,凉气更重,重得那些跪着的人呼吸又浅一层。

枫转向门内,开口:“妹妹,你听见了吗。”

那声音蜜软,底下磨着骨头,磨出来的东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锈味。我没应。冰蛇绷紧。

枫继续说:“门外那些人的膝盖,在替你数日子呢。”

那几个字落进来。我尝到了。

那些人在数日子。阿玉数的是还要跪多久才能暖一下,那些武士数的是刀还要等多久才能落下来。

枫又说:“武士什么时候来。今天。明天。还是等你被自己听死的那一天。”

她顿了顿,笑了一声,“姐姐替你把这消息传遍吉原了。你听,门外那些人的膝盖,都在替我们数着呢。”

我张嘴。“你来做什么。”

沉默了三息。枫说:“来看。”

那两个字落进来,和冰蛇缠在一起。那根她吞下去的发丝,在她体内开出的花,花瓣落下的声音从她那边传过来,落进我耳朵里,每一瓣都烫。

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只剩锈:“姐姐来教你一件事——被所有人等着去死的感觉,是什么滋味。”

那几个字落进来。我尝到了。

阿缝躺在二楼等死的滋味,阿玉跪在门外等死的滋味,两万个人躺在地底等了三百年还没等到的滋味,一起涌上来,在体内和那些粉末叠在一起。

白檀散了。枫转身时,看了黑矢一眼,说:“黑矢大人,你记了一百多日,记到最后,自己成了最该记的那一笔。”

黑矢没抬头。墨从他膝下涌出,坑里往外吐凉气,凉气喷在枫站过的地方,那里还有白檀的余温。

枫走了。门槛上那道淡痕烧得更红,红得发黑。

枫走后,黑矢仍跪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被墨染过:

“记下来,就还在。哪怕守不住。”

“我记了一百多日。记到最后,记的是自己怎么一点一点被掏空。”

菊的金色从廊下漫过来,在他膝盖边停住。她问:“黑矢大人,那些坑还在渗凉吗。”

黑矢说:“还在渗。凉的方向变了,朝她们那边去了。”

菊说:“那是好事。”

黑矢没答。

阿玉从廊下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阿缝死前留下的那粒干枯的樱花种子。

她把它放在黑矢的墨里。种子在墨里沉下去,沉到坑底,没再动。

沉下去的地方,坑浅了一点。

…………

深夜。子时刚过。

菊在门外睡着了,睡着的金色漫过来,比白天淡。

阿玉她们也睡着了,三十七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廊柱,呼吸很浅,浅到那些呼吸从她们嘴里出来时,在空气里结成霜。

黑矢还跪着,手搭在刀柄上,刀已经不在了。刀在阿玉怀里,阿玉抱着它,刀身里有东西在颤,颤的方向是黑矢那边。

我闭上眼睛。

黑压下来。有重量。声音从四面八方来。

“正义。”

凉的。隼的真空。

然后黑里刺出刀,一把接一把。每一把都有一个名字,那些名字从刀身里渗出来,落进我体内。

刀带着名字,还是名字就是刀?

不重要。总之,都刺在我身上。

第一个是“隼”,第二个是“祐辅”,第三个是“阿缝”,第四个是“新之助”,第五个是“宗庆”,第六个是“枫”……

数到十七时,是“阿玉”。那两个字落进来,带着她抱着刀的温度。数到三十七时,是“阿梅”。数到一百多时,是那些跪了一夜的人的名字,菊白天一个一个问过的,我记住了。

那些名字从刀里溢出来,叠在一起,在体内游着。

数到数不清时,是吉原三百年死去的游女的名字。那些名字从刀里溢出来,叠在一起,绞在一起,在我体内游着。

我往下沉。沉到最底。沉到不能再沉的地方,伤口开始溢出另一种东西。滚烫的。和菊的金色一样烫。

那光自伤口流出,淌在榻榻米上。光落在榻榻米上的地方,榻榻米往下陷。陷下去的地方开始拱起,拱出人的形状。

第一个是松尾少主。他站着,没说话,但他站着的地方,光暗了一点。暗下去的那一块,有他第一次来时身上的铁锈味。

第二个是祐辅。他站着,发髻还在,割发的刀不见了。他站着的地方,光里混着发髻割下时滴落的血的味道。

第三个是新之助。他站着,嘴角还有蜡烛的光。那光照在他脸上,和他第一次问我“您冷吗”时的温度一样。

第四个是阿缝。她站着,伸手接住一片梦里落下的樱花。樱花在她掌心化开,化开的味道是她等樱花的那四十七年。

他们都站着,看着我。光里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们活着时最想说的那些话从身体里溢出来,被光接住。光越来越重,重得榻榻米又陷一寸。

后面还有很多。阿玉、阿梅、阿竹……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吉原三百年死去的游女,一个接一个从光里站起。

她们都看着我。她们站着的地方,光里有了她们的味道。

阿缝第一个开口。她说:“樱花落的时候,您替我接住了。现在您身体里的光落下来,我们替您接。”

她顿了顿,又说:“门外那三十七个,我们也会替您接。”那几个字落进来,带着樱花烧尽的味道。

新之助开口。他说:“这就够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蜡烛光晃了晃,“您后来问过我,等的是什么。我等的是您尝到自己的味道的那一天。今天您尝到了。”

那几个字落进来,带着蜡烛融化的温度。

祐辅开口。他说:“我的脏,您收着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发髻,“现在干净了。谢谢您。”

那几个字落进来,带着割发时滴落的血的味道。

松尾少主一直没开口,只是站着。最后他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进来,带着他第一次来时身上的铁锈味杀意。

后面那些人一个一个开口,每一句话落进来,在我体内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们都在这里了。

我醒来了。

光化成的金色液体湿了枕头,和菊的金色一样烫。它从枕头里渗进榻榻米,榻榻米往下陷一寸,陷出我睡着时的形状。

那个形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些从光里走出来的人,他们还在。

门外传来菊的声音:“朝雾大人,您醒了?”

那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落进枕头上的金色液体里,液体晃了一下。

…………

金色从门缝底下漫进来。她跪下来,看见枕头上的金色液体。那液体在她目光落上去的时候烫了一下。她的呼吸停了。

“朝雾大人,这是什么。”

“梦里流出来的。”

金色又烫一点。

“您梦见什么。”

“梦见被杀。然后他们活过来。”

菊沉默一下,那沉默里有东西在烧。

“他们是谁。”

她伸手沾上那液体,看着指尖。液体在她指尖上烫着,烫出和她金色一样的温度。

“这金色,和奴婢的一样烫。”

“是你的。也是他们的。”

金色没再问。她跪着,金色里那些裂纹开始愈合,愈合的地方,她守了一百多日的信仰开始渗出来。

她突然说:“大人,门外那三十七个下等游女,奴婢问了她们的名字。阿玉、阿梅、阿竹……她们都想在被听见之后,暖一下。”

“刚才阿玉说,她梦到阿缝了。阿缝在梦里告诉她,快了。”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金色又红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镜前。

我伸手触碰镜面。凉的。凉底下那些霜化的痕迹还在动,动得很慢。

那些光里长出来的人形的脸,在镜子里站着看我。她们活着时最想被听见的那句话从镜子里溢出来,流进我眼睛里。眼睛湿一下。

我转身,面向门。菊已经站起来,走到那三十七个跪着的人面前,一个一个把她们扶起来。

她说:“你们不用跪了。大人听见了。阿玉、阿梅、阿竹……你们的名字,大人记着了。”那声音落进她们耳朵里,她们身上都烫了一下。

那些人站起来,膝盖上还留着金色的印子。那些印子在她们站起来的时候还烫着。

阿玉说:“我们想看看,被听见的人,是什么样子。”其他人都点头。那些点头的动作从她们身上荡开,在空气里荡成涟漪,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黑矢抬起头,看着那些游女,问:“她们等了多久?”菊说:“有的等了几年,有的等了十几年。阿玉等了十一年,从七岁等到十八岁。”

黑矢沉默。那沉默里有东西在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阿玉面前,把刀从榻榻米里拔出来。

刀被拔出来的时候,榻榻米里那个洞还张着,还在等他插回去。他把刀递给阿玉。

阿玉愣住了。黑矢说:“拿着。等武士来的时候,我挡着。”

阿玉没接。黑矢把刀塞进她手里,自己跪回原位。阿玉抱着刀,刀身里有什么东西在颤,颤的方向是黑矢那边。

门槛上那道淡痕还在烧,但比刚才淡了。淡下去的地方,枫的味道从空气里漏出来,越来越远。

她今天来过,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冰蛇在发间还绷着,但绷得没那么紧了,松了一点。

我张嘴。一个字。“来。”

那个字落下去。粉末开始游,游向门外。门外那些人被那个字碰到,呼吸都顿一下。

温从她们身上涌来,流进我体内。那些温度里裹着她们等了一辈子的话。粉末停一瞬,然后继续游。

我跪下。膝盖落下去,陷出我跪着的形状。烫的那一下,门外那些人涌入。我又沉一寸。

菊的金色涌来,停在我膝盖边。黑矢的墨涌来,停在我膝盖边。凉和烫在膝盖里撞上。

我尝到了自己的味道——佐藤莲十七年,朝雾一百多夜,那些被我听见的人留下的东西,混在一起,从舌尖化开。

那点暖钻出门缝,落在那些人身上。

门外,阿玉突然说:“我暖了。真的暖了。”

她抱着刀的手松了一点。其他人都看着她。

阿玉说:“阿缝说的是真的。被听见的时候,会暖一下。”

三十七个人都坐在地上,靠着廊柱,互相依偎着。她们靠在一起的地方,温度从一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人身上。

她们不再等死,只是等天亮。

阿玉把刀放在膝盖上,刀身里的颤已经停了。

她问黑矢:“大人,这刀,您还要吗。”

黑矢没答。过了很久,他说:“你留着。等我守不住的那天,它还在你那里。”

菊的金色还红着。阿玉抱着刀,靠着柱子睡着了。睡着的时候,她身上还有刚才烫过的那点温度。

门槛上那道淡痕快要看不见。我独自跪坐。体内那些东西还在游着,比刚才慢。

阿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角动了动。

她说梦话,声音很轻:“暖了。”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在空气里飘着,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和体内那些粉末叠在一起。

等天亮。等那些睡着的人醒来。

第三十日的夜。金色还红着。

门外那些人睡着了。我独自跪坐,那点温从门缝底下溢出去,落在她们身上。她们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等天亮。

等,我在。她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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