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榻米的草茎陷下去。我跪了太久。陷下去的地方,草茎保持着跪着的形状。
廊下有别的重量过来。一步。一步。每一步落下去,地板把我往下压一寸。
我跪在镜前。铜镜凉着。那凉爬过镜面,爬上脸。爬上脸的地方,皮肤往肉里缩了一寸。我没动。
发髻深处的冰蛇在勒紧头皮,枫的二十三年渗进来。她替我害怕。
脚步声近了。整条走廊的木板都陷下去,陷下去之后没有弹回来,保持着被踩过的形状,一个坑接一个坑,延伸到门槛外面。我数着那些坑。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步之后,脚步声停了。
门槛的木头从内部渗出水珠。一滴。两滴。三滴。挂在门槛边缘。门槛在出汗。汗里有这间屋子一百二十三夜的冷。
我张开嘴。想吸一口气。还没吸进来。
纸门被拉开。熏香的味道被挤到墙角,在我周围缩成团,往墙缝里钻。我闻见它们挤过去后,留下的味道。
沉香。白檀。昨夜菊点的驱蚊草。它们都在墙角缩着,缩成更小的团。
冷进来了,是他身上带来的那种。它涌进来,把我裹住。
我的皮肤开始收,一点一点往里缩。缩进肉里。缩进骨头里。缩进那些还在跳的地方。那些地方跳得更快了。
脚步声落进来。
第一下。面前的铜镜从中间开始结霜。霜往外爬,爬得很慢,每爬一寸就停一下。我听见它爬的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它爬到镜缘,停住。停住的地方,霜在往下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我数着。
一,二,三。水滴落下的次数和心跳叠在一起。
第二下。发髻深处绷得更紧,绷得头皮发疼。那疼往下走。走到脊椎。走到膝盖。我的膝盖往下沉,沉进榻榻米里。
草茎在我膝下断了。断的声音是它们自己断的。
第三下。他在我面前坐下。
五尺。
正义离我五尺。
那五尺之间的空气被抽空了。真空从他坐着的地方蔓延过来,在我面前三尺处停住。停住的地方,空气缩成一团,往后缩。
我吸气。吸不进来。肺在胸腔里缩成一团,往外推,想推出一道缝隙。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张开嘴。真空灌进来。凉的。空的。灌进喉咙。灌进气管。灌进肺里。肺开始疼。凉的,从里面往外凉。
我再吸一口。还是凉的。还是空的。还是疼。
我尝到了。
这就是正义离我五尺的时候。那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正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那五尺真空持续存在。
我听见刀了。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是刀柄与他手掌接触的地方,温度在变。
他的体温在往刀上传。每传一寸,停一下。刀身开始暖了。没那么凉的暖。然后那温度开始往下走。刀身中段,停一下。刀尖,停一下。然后往回走。走了一个来回。
再来。再来。越走越快。越走越响。
那声音从刀的内部涌出来。它涌过刀身。涌进刀柄。涌进他的手。涌进他的血。他全身的血都在跟着那声音走,走在同一个来回里。
我问自己它在说什么。
那声音里还有别的东西。重量。是三十三年斩过的一千个人,死前喊的那一声。那些人挤在刀里。挤在那声音里。挤在他按着刀柄的手掌底下。
他们也在等,等一个答案。
我终于开口。
“隼大人。”
他没应。但刀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顿的时候,那一千个人的声音也停了,都在听。
“您来做什么。”
真空在我面前凝着。他没说话。刀也没响。那五尺真空又往里缩了一寸。
他开口。
“二途。”
那两个字落进真空里,真空把它们压扁。压扁之后它们爬到我耳朵边。爬进来。凉的。和肺里的凉一样。
我没说话,喉咙在真空里震不出来。
他又开口。
“汝,自刃。或斩。”
我咳了一下。咳出来的气被真空吸走。我张开嘴,让真空再灌一次。灌完之后,喉咙能动了。
“自刃……怎么刃。”
“刀。绳。毒。随意。”
“我不会。”
他沉默。沉默在他和我之间凝住。那沉默凝住的地方,空气往下沉了一寸。
“您教我吗。”
他没回答。真空往我这边推进一寸。
刀又响了。这一次响得不一样。响的时候,那一千个人的声音也跟着响,他们在刀里说话,说的都是生前最后一句。
一个声音挤进来。
“冤枉!”
被刀声碾碎。碾碎的碎末从刀里飘出来,在我周围飘。
另一个声音。
“娘……”
也被碾碎。碎末飘过来,贴在我脸上。凉的。
另一个声音什么都没说。
那个沉默也被碾碎,碎成粉末,从那声音里漏出来。它们漏出来之后,在我周围飘得很慢。
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们飘的时候,空气在微微地抖。
我问自己他们在等什么。
我开口。
“隼大人。”
刀又顿了一下。
“您的刀它在问。”
“……”
“它在问斩了我之后,那些言缚会去哪。”
真空凝住了,那五尺之间的东西都变成了固体。我伸手就能摸到。但没伸。只是跪着,等,等了很久。久到刀不再响,只是在那里震着。
他没回答。
我想他答不出来。所以刀一直问。
门外有东西渗进来。
金色。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丝一丝,渗到我膝盖边停住。
金色渗进来,在我周围铺成一个圈。圈里暖的,圈外有什么东西在往后退。
菊跪在门外,金色就是从她跪着的地方烧过来的。
金色在抖,抖的时候有东西滴下来。滴在榻榻米上,渗进去。眼泪渗进去之后,榻榻米把眼泪还给她。从她跪着的地方往上渗。
她跪在自己的眼泪上。
我开口。
“菊。退下。”
金色凝住,凝了三息。然后从门缝底下退出去,在门槛上留下一道痕迹。
那道痕迹在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陷,是菊跪着时压进去的形状。每陷一寸,就烫一下。
那烫漫过来,漫到我膝盖边,和金色刚才停过的地方挨着。挨着的地方,金色还在抖。
刀还在响。但响得不一样了。慢了。
每响一次,就要停很久,才能响下一次。
有东西在问问题。问了一刻钟没人回答,问的声音开始碎。我听见那碎掉的声音里有别的东西。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三十三年第一次,刀里多出什么。
我开口。
“隼大人。”
刀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更久。
“您斩过一千人。”
“……”
“他们死前喊什么。”
真空开始往回缩。很慢,缩的时候空气往里挤,挤进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哭着传来。
他开口。
“有的喊。”
“有的不喊。”
“喊的喊什么。”我问。
“娘。冤枉。还有的喊我的名字。”
我听着。那一千个人的声音在刀里安静了,也在听。
“喊您名字的您应吗。”
“……”
他没回答。但刀替他应了。响了一声。很短,但响的时候,那一千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起来。真空开始往回缩。缩得比刚才快。空气往里灌,灌进来的声音很轻,传来的时候已经碎了。
他在门口停住。我望着那方向。门槛上,有东西在等他低头。
门槛上,阿缝的樱花烧尽之后留下灰。那两万个人的歌声唱到最后渗出东西。新之助的蜡油化开之后凝住痕迹。
他看了很久。久到刀彻底不响了。
他开口。
“三十三年。”
那几个字落进灰里,灰往下沉。
“刀先哭了。”
他走了。
脚步声从廊下远去。一步,一步,每一步落下去,地板都在往上弹。弹起来的声音和陷下去的时候不一样。那声音从地板的缝隙里漏出来,漏得很轻。
…………
走廊尽头,算盘响了一声。那一声穿过真空,落在我耳朵里时已经凉了。
宗庆站在那里,站了一瞬,然后走了。走的时候,算盘又响了一声。那一声比刚才凉,在我耳膜上结了一层霜。
另一个方向,白檀的味道渗进来。从门缝底下,只渗了一瞬。那味道很淡,但渗进来的时候,我发髻深处动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勒紧。
枫来过。她也只是站着,站了一瞬,然后走了。她站过的地方,白檀的味道还留在那里,不肯散。
他们都在门外站过。都只站了一瞬。都走了。榻榻米上留着三个浅浅的印子。
只有菊的金色,还在门槛上那道痕迹里烧着。
真空散了。空气从四面八方挤回来,挤得我胸口疼。
我张嘴吸了一口。正常的空气,带着熏香从墙角爬回来的味道。但肺还记得那凉的、空的、会疼的东西。它们在我肺里缩着,缩成一团,不肯散。
我伸出手。指尖往前探。探到门槛那边,那层灰还在。我拈起一片。
灰在指尖化开。化开的时候,我尝到了。
他三十三年没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刚才裂开的时候,从空白里爬出来的第一样东西。
凉的。空的。吸进肺里会疼。
但我还想再尝一口。
金色又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很慢,每渗一寸停一下。渗到我膝盖边,停住。
我开口。
“菊。”
金色亮了一下。
“我怕。怕死。”
金色没动。它在听。
“但他坐过的地方。那凉的、空的、吸进去会疼的东西。”
“我还想多吸几口。”
“这叫什么。”
金色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往我膝盖上靠了靠。靠过来的时候,很烫。
墨渗进来。从门缝底下。黑矢跪在门外,墨从他跪着的地方渗进来,替他说话。
墨渗得很慢。每一寸都要停很久。渗到我膝盖边,和菊的金色挨着。停住。
墨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跪在门外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碎进墨里。我伸手触碰那墨。
墨在我指尖化开,我尝到了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
“一百二十三日的记录。写的都是你。原来是你一直在写我。”
我沉默。
墨在我指尖化完了,还留着一层淡淡的痕迹。那痕迹在他一百二十三日的记录里,怎么也写不进去。
铜镜上的霜化了,流下来,在镜面上留下很多道痕迹,其中有他刀刚才响了一刻钟留下的东西。
我伸手触碰镜面。凉的。但凉底下,有他刀刚才问了一刻钟的问题。那些问题没有被回答,就在镜子里存着。
它们还会继续问。一直问。直到有人回答。
菊在门外说话。
“朝雾大人。”
“嗯。”
“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我没应。我在想那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来的会是谁。是他。还是那把哭过的刀。
我开口。
“菊。”
“在。”
“那条路不是我选的。”
“那是谁选的。”
“是他们。”
“他们是谁。”
“那些被我听过的人。”
“松尾屋。祐辅。新之助。阿缝。”
“他们还在等。”
“我死了他们去哪。”
菊沉默。
我跪坐着。面前那面镜子里的痕迹还在动。它们在动的时候,把刚才那句话又问我一遍——
斩了我之后,那些言缚会去哪。
我回答不出来。
所以。
“等子时。”
门外,金色还亮着。墨还渗着。门槛上那道被菊烫出来的痕迹还在烧。
我跪坐在镜前。肺里那团凉的、空的、会疼的东西,还在缩着。没有要散的意思。
我张开嘴,又吸了一口。普通的空气。但吸进去之后,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它还想再尝一口他留下的东西。我也想。
我伸出手,又拈起一片门槛上的灰。这一片比刚才那片大一点。它在指尖化开的时候,我尝到了更多。
尝到了三十三年。一千个人。
他第一次握刀的时候,刀也是烫的。他第一次斩人的时候,那个人喊的是娘。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就是今天。
凉的。空的。会疼的。
但我咽下去了。
菊又在门外说话。
“朝雾大人。”
“嗯。”
“您刚才咽下去了什么。”
“他留下的。”
“好咽吗。”
我想了想。
“不好咽。但咽下去之后,不那么怕了。”
菊没再问。金色往我这边又靠了靠。
窗外,大概有光从窗纸上漫过来,漫到我脸上。窗纸被烫过的地方,暖意慢慢渗进皮肤。渗进来的暖和我肺里那团凉挨着。
墨又动了,又渗进来一点。从门缝底下。这一次只渗了一点点,在我膝盖边停住,不动了。
墨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爬得很慢,每爬一寸就要停很久。爬出来的东西是字。他一百二十三日的记录里写过的那些字。它们爬出来之后,在我面前排成一排。
第一个字朝。第二个字雾。第三侧首。第四抿唇。第五呼吸。第六颤抖。
它们排着,等我。
我没动。它们就在那里等着,排得很整齐。整齐得他跪了一夜,刻出来的痕迹都在上面。
菊在门外说。
“朝雾大人。那些字……”
“嗯。”
“它们在等什么。”
“等我认。”
“您认吗。”
我想了想。
“认。但认了之后,它们就回不去了。”
墨里又爬出一个字。回。它爬出来之后,排在最后面。排着排着,它自己先碎了。碎的声音只有我听见。
…………
子时还有一刻钟。
我跪坐着。面前那些字排着。镜子里那些痕迹动着。肺里那团凉缩着。
金色又从门外渗进来更多,在我周围铺开,铺成一个圈,不大,刚好把我圈在里面。
我伸手触碰那个圈,金色的边缘烫了一下。烫完之后,圈收紧成我跪着的形状。菊在替我暖着。
墨还在地上。那些字还排着。等我认,等我收。
我开口。
“我认。”
那些字动了。从地上爬起来,爬上膝盖,爬上手上,爬上脸。爬的时候,我尝到了它们。
朝是我刚来吉原那夜,宗庆定的价。
雾是菊第一次为我梳头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
侧首是松尾屋少主崩溃那夜,我听见他的杀意。
抿唇是祐辅割下发髻的时候,我嘴角动了一下。
呼吸是新之助在蜡烛旁边跪着的时候,他每次吸气我都在数。
颤抖是阿缝的樱花落尽的时候,菊在我身后哭。
它们爬进我身体里,和那团凉的挨着。
凉的和这些字挨着之后,开始动了。它们在我身体里走来走去,踩出很小的脚印。
菊又在门外说。
“朝雾大人……您里面……有什么在走。”
“嗯。”
“疼吗。”
“不疼。只是在。”
…………
子时到了。
纸门外没有声音。金色亮着,墨渗着,痕迹烧着。
我跪坐着。等。等廊下的脚步声。等真空再灌进来。等刀再响。
没有。
只有金色。只有墨。只有痕迹。
我开口。
“他没来。”
菊没说话。
“他没来是因为刀哭了吗。”
金色亮了,我膝盖上被烫过的地方又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我伸手触碰镜面,那些痕迹还在动。它们在动的时候,把刚才那句话又问我一遍——
斩了我之后,那些言缚会去哪。
我还是回答不出来。
但刀也没来。
菊挪进来。膝盖压过的地方,地板往下陷,那些地方同样留下她跪过的形状。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小包,发丝裹在白色和纸里,外面系着红绳。颜色是枫说的。
她把它放在我膝上。
小包落下的瞬间,我膝盖往下沉了一寸。那是我发丝的重量,加上菊三岁那年,趴在雪地里等天亮的时候,压进骨头里的那一夜的重量。
“奴婢的信仰,在这里。您替奴婢收着。”
我伸手触碰那小包。金色从包里漫出来,漫到我手上,漫到我身上。
那金色里有菊三岁时,雪地里等天亮的那一夜——雪很冷,但她胸口有东西在烧。那烧的东西,是等她爹回来接她。
我尝到那金色。是雪化的时候,混着泥土的味道。雪化了,她爹没回来。但她胸口那团烧的东西,一直烧到现在。
…………
天快亮了。
金色退了一点。从门外,很慢,每退一寸停一下。退到门槛那边,和那道痕迹挨着,停住。
墨也退了。那些从我身体里爬出来的字又爬回墨里,在我膝盖上留下印子。轻的。
我跪坐着。镜子里的痕迹还在动。但动得慢了。每动一下,就要停很久,才能动下一次。
我伸出手,又拈起一片门槛上的灰。这一片很薄。在指尖化开的时候,什么都尝不到。
但化开的那一瞬,我听见了。
正义走出吉原的时候,刀在鞘里最后响的那一声。很短,但响的时候,刀里那一千个人都安静了。他们不再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什么。
等下一把刀来接他们。
灰化完了。那一声也消失了。
我跪坐着。
窗外,吉原的喧闹暗了一点。暗的那一点,正好是子时过去的那一瞬。
我开口。
“菊。”
“在。”
“他还活着吗。”
金色亮了一下。
“刀呢。”
金色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久一点,亮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渗着“还活着”。
我沉默。
活着就好。活着就还能来。活着就还能再尝一口。
肺里那团凉的东西动了一下。它也在等。
天亮了。
金色完全退出去。从门缝底下,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还在烫着。
墨也退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门槛上那道痕迹,还在烧。轻得只有走近了才知道。
我跪坐在镜前。镜面上的痕迹已经不动了。它们静止在那里。
从今往后,每次在镜前,我都会知道它们。知道他刀问了一刻钟的问题。那一千个人的声音。三十三年第一次裂开的那道缝。
我伸出手,触碰镜面。凉的。和昨晚一样凉。但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我。那些痕迹在动,动得很轻,像有什么话从镜子里渗出来,渗到我眼睛里。
我开口。
“我知道。我也还在。”
窗外,阳光从纸窗漫到我膝盖上,暖的。
肺里那团凉的还缩着,但它旁边,多了些别的。那些字。菊的金色。黑矢的墨。门槛上那道还在烧的痕迹。
它们挨在一起。凉的和暖的挨着。死的和活的挨着。哭过的和还没哭的挨着。
我跪坐着。允许它们挨着。允许它们在我身体里走来走去,踩出很小的脚印。
子时过去了,他没来。
但那些脚印会一直在。
…………
舌尖被自己咬了一下。很小一滴血。从舌尖渗出来。我尝到了。
不是隼的涩,不是枫的痕,不是宗庆的算不清,不是黑矢的墨点,不是菊的雪地里烧着的东西。
是自己的。
佐藤莲十七年,加上朝雾一百二十三夜,加上那些被她听过的人在她体内留下的东西,混在一起之后,从舌尖渗出来的那一点点。
我以前以为,“真”,是尝别人的。
刚才那滴血,是我自己的。
原来尝自己,比尝别人还疼。
菊推门进来,她的金色漫过来,我膝盖边停住,掺着一夜没睡的味道。
“朝雾大人。”
“嗯。”
“奴婢刚才去廊下看了。”
“看见什么。”
“门槛上那层灰没了。”
“没了?”
“被风带走了。”
我沉默。
灰没了。他三十三年第一次裂开的那道缝,被风带走了。但尝过的人还在。肺里那团凉的还在。镜子里那些痕迹还在。
我开口。
“菊。”
“在。”
“灰没了但味道还在。”
“味道?”
“他留下的。凉的。空的。吸进肺里会疼的。”
菊没说话。金色往我这边靠了靠。
我伸出手,手在空气里停着。空气已经不再是真空,但它流过皮肤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点点凉。他坐过的地方留下的。会慢慢散。会慢慢被新的空气盖住。但现在,还在。
我收回手。
“菊。”
“在。”
“今天还会有人来吗。”
金色亮了一下。亮得很淡,像是不知道怎么说。我膝盖上被烫的地方,只热了一瞬就凉了。
我点头。
不知道也好。不知道就可以等。等下一阵真空灌进来。等下一把刀哭起来。等下一个尝到正义的人,跪在我面前问这叫什么。
我回答不出来。
但我会等。
肺里那团凉的东西动了一下。它也在等。
窗外的阳光又暖了一点。暖得那橘红从纸窗上漫下来,漫到我膝盖上,和金色挨着。
凉的和暖的。死的和活的。哭过的和还没哭的。
它们在我身体里,走来走去。
踩出很小的脚印。
那些脚印——
是今天早上,子时过去之后,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