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用了全力,甩得那周云英往后退了半步。她也不恼,只是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主君这是做什么?”她说,“我好声好气跟主君商量,主君何必动气?”
沈默没说话。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街上不知何时空了,方才还在的散修、摊贩、行人,不知去了哪里。两边的铺子门窗紧闭,连条缝都不透。
雪越下越大,落在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
冷意从脚底往上窜,一直窜到心口。
“让开。”他说。
那周云英没动。
那三个女修也没动。
沈默咬了咬牙,抬步往前走。
刚迈出一步,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一拽。
他踉跄着撞进一个人怀里,还没站稳,一只手就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真好看。”那周云英凑近了看他,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脖颈,“我来坊市这么久,竟不知道皎月峰还藏着这样的货色。”
沈默挣扎着要推开她。
可那只手捏得太紧,紧得他下巴生疼。他半步筑基的修为,在筑基中期的压制下,连动都动不了。
“放开。”
那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那周云英没放。
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餍足,“比我用过的那些都香。”
沈默浑身发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七年了。
七年来,他替苏婉儿守着这座峰,守着那些弟子,守着一个空荡荡的洞府。他学着看账本,学着分丹药,学着在那些女修似笑非笑的目光里,不卑不亢地行完礼,再若无其事地退下。
他以为这就是安稳。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周全妥帖,足够贤惠本分,就能在这女尊世界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现在,在这条空荡荡的雪街上,被人捏着下巴按在怀里,他才忽然明白——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安稳。
有的只是强弱。
只是他太弱了。
弱到连挣扎都挣不开,连逃都逃不掉。
那周云英的手从他下巴滑下去,滑到衣领,指尖勾住那枚盘扣。
下一秒,她却猛地惨叫一声。
沈默一口咬在她虎口上,咬得极狠,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那周云英吃痛松手,他趁机一把推开她,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背撞上街边的门板。
“你——!”那周云英捂着手,低头一看,虎口上一圈血印,正往外渗血珠子。她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一片阴鸷,“给脸不要脸?”
沈默靠着门板喘气,嘴角还沾着她的血。他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那周云英愣了一下。
她从这眼神里见过很多种东西——恐惧、屈辱、哀求、认命。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这些。
只有冷。
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冷得像她当年在乱葬岗见过的那具尸首的眼睛。
“找死。”
她吐出这两个字,一挥手。
那三个女修围上来。
沈默想跑,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攥住胳膊狠狠一拽。他踉跄着摔倒在地上,雪灌进衣领,凉意刺骨。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手就揪住他的发髻,把他的头往后一扯。
“再咬啊。”那周云英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举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把伤口凑到他眼前,“看清楚,这是你咬的。”
沈默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困兽。
“放开。”他说。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放?”那周云英笑了,笑得阴沉沉的,“本来只想玩玩就放你走,现在改主意了。”
她凑近他,近得鼻尖快碰到他的脸。
“我要把你带回朝云峰,锁起来,慢慢玩。玩腻了,就赏给下面的人。你那位苏峰主不是闭关吗?等她出关,你猜她还认不认得你?”
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挣扎起来,疯了似的踢打,可那三个女修把他按得死死的。膝盖压在背上,手攥着头发,他连动都动不了。
那周云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地上挣扎,像看一条搁浅的鱼。
“带走。”
她转身。
走出两步。
忽然顿住。
沈默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雪,看见那三个按着他的女修同时僵住了。
她们的脸。
她们的脸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褪去血色,变成惨白,变成灰败,变成——
扑通。
第一个女修倒下去。
脑袋从脖子上滚下来,落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
扑通。
第二个。
扑通。
第三个。
三具尸首几乎是同时倒下的。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血——等沈默看清时,血才涌出来,把身下的雪染成刺目的红。
那周云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
是不敢动。
她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红线正往外渗血珠子,一滴,两滴,落在雪里。
“转过来。”
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可落进耳朵里,让沈默浑身一颤。
那周云英慢慢转过身。
沈默趴在地上,透过那摊刺目的血红,看见了街口的那个人。
霜白色的衣袍。
墨发披散。
眉眼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太冷了。
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冷得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冻住。
她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剑。
可那周云英脖子上的红线,正在一点一点变深。
“秦......秦峰主......”
那周云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跪下,可腿刚弯下去,脑袋就从脖子上滑落下来。
那颗头颅落在雪地里,滚了两滚,停在沈默面前。
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的恐惧还没褪尽。
然后血才喷出来。
像一道暗红色的泉,喷得老高,落在雪上滋滋作响。
沈默趴在地上,看着那颗头颅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对着他。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满脸是雪,嘴角有血,头发散乱。
一双霜白色的靴子停在视线边缘。
他顺着那靴子往上看——霜白的道袍,霜白的衣襟,霜白的下颌,霜白的脸。
绝美的冰山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