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那眼神,让沈默很不舒服。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修从后头出来。
他穿着一身锦袍,白白胖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精得很。一出来就拱手:“哎呀呀,皎月峰主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默没接他的话,直接问:“符箓的事,我想再谈谈。”
“谈?”那掌柜的笑了,“主君想谈什么?”
“价钱。贵三成太高了,最多加一成。”
那掌柜的看着他,笑眯眯的。
“主君这是为难小人了。”他说,“这批符箓的货主开价就高,小人也是没办法。主君若是嫌贵,可以上别家看看。”
沈默沉默了一下。
“别家没货。”
“那就是了。”掌柜的笑得更和善了,“主君是明白人,知道行情。这批符箓,整个坊市就小人有。主君若要,就是这个价;若不要……”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默看着他,忽然问:“这批符箓,是谁订走的?”
掌柜的愣了一下。
“什么?”
“你方才说,好几家铺子的符箓都被人提前订走了。”沈默问,“是谁订的?”
掌柜的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默等了片刻,见他不想说,也不再问。
“三成太高。”他说,“我再加一成半,不能再多了。”
“主君……”
“你若不肯,我只好去别处碰碰运气。”沈默说,“灵宝阁做的是长久的买卖,为这一批货得罪皎月峰,值不值,掌柜的自己掂量。”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掌柜的声音。
“主君留步。”
沈默停下来。
“加两成。”掌柜的说,“这是最低了。”
沈默想了想,点头:“成交。”
掌柜的笑起来,连声说好,招呼伙计去拿符箓。
沈默站在原地等。
等着等着,
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他偏过头,看见铺子角落的茶座上,坐着一个周云英。
那周云英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他身上。
对上他的视线,她也不躲,反而微微挑了挑眉。
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沈默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
伙计把符箓拿来,沈默清点了一遍,付了灵石,转身就走。
走出灵宝阁,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沈默攥紧袖中的符箓,加快脚步往街口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化成水,顺着衣领往里渗。凉意钻进骨头里,他却觉得后背那层汗更黏了——那道目光还钉在身上,像黏腻的蛇信子,怎么甩都甩不脱。
他没回头。
走出十来丈,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他侧身往旁边让了让,那脚步声却跟着他拐了个弯,不偏不倚堵在他前头。
“皎月峰主君,走这么急做什么?”
那声音慵慵懒懒的,带着一丝笑。
沈默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玄色劲装,腰间悬剑,正是方才在灵宝阁里打量他的那周云英。她生得不算美,却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眉眼间带着餍足的笑意,看人时像猫看耗子,慢悠悠地打量,慢悠悠地算计。
沈默往后退了半步。
“阁下有事?”
“有事?”那周云英笑了一声,“这话该我问主君才是。主君大老远跑来坊市,买了东西就走,连杯茶都不喝,是嫌弃我这灵宝阁招待不周?”
沈默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灵宝阁”三个字入耳,他便知道今日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原来是掌柜的。”他稳着声音,“方才在铺子里,倒是没认出阁下。”
“认不认得有什么要紧。”那周云英往前走了一步,近得有些逾矩,“主君认得这批符箓就够了。”
她说着,目光从沈默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脖颈,滑到胸口,又慢慢滑回来。
那目光太直白,直白得让沈默想起灵兽园里那些挑拣货物的散修——翻翻眼皮,看看牙口,掂掂分量。
他的血往脸上涌,又猛地退下去,退成一片冰凉。
“货已两清。”他说,声音比方才更稳,“阁下若没有别的事,在下告辞。”
他侧身想走。
那周云英伸手,拦住他去路。
“主君别急。”她笑着,“方才在铺子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批符箓的价钱,咱们好像没谈妥。”
沈默的脚步顿住了。
“三十六张符箓,加两成,一千零八十块下品灵石。”他说,“我付清了。”
“付清了?”那周云英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主君是付了灵石不假,可那是符箓的本钱。还有一笔账,主君忘了算。”
沈默看着她。
“什么账?”
“运费啊。”那周云英笑起来,“这批符箓从朝云峰运到坊市,路上要过三道关卡,要请人护送,要打点各路关系。这些花销,主君总得分担些吧?”
朝云峰。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沈默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朝云峰,三十六峰中专精符箓的一脉。峰主云茯苓,元婴中期,和苏婉儿素无往来,却和云隐山那位女君沾着亲。
云禾。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沈默便知道今日这事没那么简单了。
“运费多少?”他问。
那周云英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
她笑着摇头。
“一千?”
她还是摇头。
沈默不问了。
那周云英慢慢凑近一步,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脂粉和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不要灵石。”她说,声音低下去,低成一根羽毛,搔在他耳畔,“我要别的。”
沈默猛地往后退。
可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三个女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堵住了他的退路。都是筑基期,不高,但收拾他一个半步筑基绰绰有余。
“阁下。”沈默稳住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是皎月峰主君,苏婉儿苏峰主的夫郎。阁下今日所为,可想过后果?”
那周云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苏婉儿?”她笑得直不起腰,“主君说的是那位闭关多年、峰中资源空耗无数、在三十六峰排名一跌再跌的苏峰主?”
沈默的脸色白了一分。
“元婴初期,好大的名头。”那周云英笑够了,直起身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怜悯,“主君,您那位妻主若真有几分本事,何至于让您一个人出来抛头露面?何至于让您亲自来讨价还价?何至于——”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近得呼吸扑在他脸上。
“何至于让您独守空房七年,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
沈默的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阁下慎言。”
“慎什么言?”那周云英笑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滑腻温热,像条蛇缠上来,“主君放心,苏峰主的名头,我自然是怕的。可只要主君不说,这里都是自家人,谁又能知道?”
她说着,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