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放下筷子，看着餐桌对面的星野。
小半碗米饭，大约三口的分量。筷子只在青菜盘里打转，那盘方媛特制的红烧肉一块都没动。
像在喂猫。
“嗯……”星野低着头，小口小口扒着饭。
“小鸟胃吗？”
“平、平时也是吃这么些来着！”星野抬起头，像是怕被当成怪人，连忙解释。
“？你一天几顿？”
林悠悠近距离打量着对面那张脸。妆化得很精致，但掩不住底色的苍白。眼下那点青痕还没完全消，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一顿呀……”
“？”
林悠悠本想脱口而出“不怕饿死”，话到嘴边才反应过来——
好像自己也这样。
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食量确实小了很多。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饱。只是她好歹还知道按时吃，不像对面这位……
“行吧。”她换了个问法，“你平时在家都吃什么？看你瘦瘦小小的，连一百斤都没有吧？”
“唔……那肯定没有啦。”星野乖乖答道，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我吃主食比较多。”
“主食？”
“嗯嗯。主食便宜嘛，搭配一些简单的东西就吃了。”
“比如呢？”
星野看向一边，放低了音量：“……茶泡饭呀、冰块拌饭呀、饮料泡饭什么的。”
“？哈？”
林悠悠的筷子顿在半空。
倒不是她想查水表，主要是已经隐约判断出这么个结果了。
她当场拧起眉头问道：“饮料能泡饭？”
“是的……”星野的声音更小了，“虽然味道一般……不过对我来说……能吃就好。”
她浅浅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不想让对方担心，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林悠悠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奶奶走后，一个人的用餐几乎可以称之为“进食”。不在乎质量，也无须太多数量，饱腹即可。
这句话星野没说出口，但林悠悠看懂了。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变成这副模样之前，她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加班到深夜，随便塞几口泡面，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忘了吃。反正一个人，没人管，也没人在乎。
“……”林悠悠沉默了几秒，继续追问，“那你平时的钱都会花在什么地方？”
“生活费的话……”星野想了想，一五一十道，“会买好看的衣服和小裙子。还有必备的护肤品和妆品，不过都是便宜的，贵的我买不起。”
“懂了。”
林悠悠微微颔首。
“饭可以不吃，生活用品可以降级，但裙子要最可爱的。是这个意思吧。”
“诶……”星野莫名脸红了下，“是在夸我吗？”
“没有。”
林悠悠否认，继续干饭。
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明明穷得只能吃茶泡饭，明明饿得脸色苍白，还是要穿最可爱的裙子，化最精致的妆。
这是什么？对生活的最后一点坚持？
还是说……
林悠悠想起自己刚变成这副模样时，也是第一时间网购了一堆衣服。
虽然最后真正穿的还是那几件朴素的。
但那种“想要好看”的心情，她懂。
“悠悠姐姐呢？”星野忽然问。
“嗯？”
“你平时都吃什么？”星野眨眨眼，“也吃茶泡饭吗？”
“……”林悠悠筷子顿了顿，“我吃正常的东西。”
“哦。”星野点点头，又扒了一口饭。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又问：“那悠悠姐姐的钱都花在哪里？”
林悠悠看了她一眼。
这是在学她刚才的问法？
“房租。”她说，“水电。吃饭。没了。”
“没了？”星野睁大眼睛，“不买衣服吗？不买化妆品吗？”
“不买。”
“可是悠悠姐姐明明这么可爱……”星野小声嘟囔，“不打扮太可惜了。”
林悠悠夹菜的手一顿。
“可爱”这个词，她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
虽然每天都照镜子，每天都看到那张精致的小脸，但心里那个“林悠悠”还是原来的样子——普通的，不起眼的，没人多看一眼的。
现在突然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她“可爱”，说她不打扮“太可惜了”……
怪怪的。
“你懂什么。”她板着脸说，“内在美才重要。”
星野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
“悠悠姐姐好有趣！”
林悠悠：“……”
哪里有趣？
她没问出口，只是低头继续扒饭。
厨房里传来方媛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和客厅里的安静形成对比。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两个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长。
星野又吃了几口，终于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林悠悠看了眼她的碗——还剩小半碗。
“就吃这么点？”
“真的饱了。”星野摸摸肚子，“我胃口小。”
林悠悠没再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星野的目光在那盘红烧肉上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就移开了。
“你喜欢吃肉吧？”林悠悠忽然问。
星野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刚才看了三秒。”
“……”
星野低下头，手指绞着裙角。
“想吃就吃。”林悠悠说，“又不是没有。”
“可是……”星野小声说，“那是方媛姐姐做的……我、我不能吃太多……”
林悠悠懂了。
住在别人家，吃别人的饭，总觉得自己没资格多吃。
这种小心翼翼，她太熟悉了。
以前去亲戚家做客，她也是这样——明明饿得要死，也只敢夹面前的菜，不敢多伸筷子。
“方媛——”她扬声喊。
方媛从厨房探出头：“嗯？”
“这盘肉，你不吃吧？”
方媛看了眼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红烧肉，笑了：“给你们做的，我吃过了。”
林悠悠点点头，把那盘肉往星野面前一推。
“吃。”
星野愣愣地看着那盘肉，又看看林悠悠，眼眶有点泛红。
“可、可是……”
“没有可是。”林悠悠打断她，“你刚才说的那些茶泡饭、冰块拌饭、饮料泡饭——以后不许吃了。”
星野眨眨眼。
“方媛做饭，你就吃。”林悠悠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你不是要帮她收拾屋子吗？饿晕了怎么收拾？”
星野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头。
“嗯！”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眶更红了。
“好吃……”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咽。
林悠悠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窗外的阳光很好。
落在餐桌上，落在星野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方媛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林悠悠对上她的目光，又移开。
低头继续吃饭。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却不让人觉得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星野忽然开口。
“悠悠姐姐。”
“嗯？”
“你刚才问我那些……是、是在关心我吗？”
林悠悠筷子一顿。
“没有。”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哦……”星野低下头，但嘴角弯弯的，藏不住笑意。
林悠悠看着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那个茶泡饭，”她忽然说，“怎么做的？”
星野抬起头，眨眨眼：“诶？”
“就是问问。”林悠悠板着脸，“万一哪天没饭吃，可以试试。”
星野认真想了想，开始讲解：“就是把茶泡开，然后倒进饭里……加点盐，加点海苔碎……如果有梅干的话放一个更好……”
她讲得很仔细，像在传授什么秘方。
林悠悠听着，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茶泡饭。
冰块拌饭。
饮料泡饭。
这些东西，真的是人吃的吗？
“行了。”她打断星野，“以后不用吃这些了。”
星野愣了一下。
“饿了就来这边吃。”林悠悠说，“方媛做饭，我出米。反正……反正也就多双筷子。”
星野睁大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点……不敢相信。
“真的可以吗？”
林悠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随便你。”
星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忽然站起来，绕过桌子，在林悠悠面前蹲下。
仰着脸看她。
“悠悠姐姐。”
“干、干嘛？”
星野没有回答。
她只是那样蹲着，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悠悠。
然后——
“谢谢。”
两个字，很轻。
但落在林悠悠耳朵里，却像小锤子敲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抬起手，在星野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她说，“蹲着像什么样子。”
星野乖乖站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盘红烧肉已经被她吃掉小半。
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林悠悠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
落在餐桌上，落在两个人身上。
方媛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厨房，洗碗的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
林悠悠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我去店里了。”她站起来。
“悠悠姐姐今天不是休息吗？”星野眨眨眼。
“……”林悠悠动作一顿。
对哦，今天休息。
她忘了。
星野看着她那副愣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悠悠姐姐好可爱。”
林悠悠：“……”
她面无表情地坐回去。
“那我下午再去。”
星野点点头，继续吃那盘红烧肉。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更亮了。
林悠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方媛擦着手走出来。
“聊什么呢？”她在林悠悠旁边坐下。
“没什么。”林悠悠说，“就随便聊聊。”
方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还在埋头吃肉的星野，笑了。
“悠悠真温柔。”
林悠悠愣了一下。
温柔？
她？
“没有。”她否认。
方媛也没争辩，只是笑了笑，起身去泡茶。
林悠悠坐在原地，看着窗外。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有点懒。
星野还在吃那盘肉，小口小口的，像只认真进食的小猫。
方媛端着三杯茶过来，一人一杯。
茶香袅袅。
林悠悠捧着茶杯，抿了一口。
忽然想起刚才星野说的那些“茶泡饭”“冰块拌饭”“饮料泡饭”。
她放下茶杯，看向星野。
“以后饿了就过来。”
星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
那个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
林悠悠移开目光，继续喝茶。
嘴角却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