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上浮,通常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没有光怪陆离的梦境,也没有走马灯似的回忆,只有某种粘稠的,冰冷的,被黑暗包裹着的感觉。
你们溺过水吗?就是那种感觉。
就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湖底,被什么东西托举着,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推向水面的感觉。
陆璃没有参与这个过程,只是被动地感觉到光在变亮,周围的噪音逐渐清晰起来,世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最先感知到的是冷...然后,陆璃稍微试着挣扎了一下。
很累。
每个关节都变得相当迟钝。
索性不再挣扎了。
“...滴。”
相当有规律的电子音,像是铁锤敲在太阳穴上。
陆璃有些费力地撑开眼皮。
白色的天花板,光线很刺眼。那种白色...是惨白的白,总感觉好像是那种医院或者停尸房才会用的。
嵌入式的日光灯管照得一切都失去了阴影,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某种仪器在她视野之外嗡嗡运转,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声响。
视野模糊了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陌生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监控探头。
她想要抬手遮挡一下那该死的光线。
铮——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手腕无法抬起。
不仅是手腕,脚踝、腰腹,都被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固定住了。
动了动脖子,视线下移。
这是一张金属床,很窄,床面冰凉,透过单薄的布料吸食着体温。
两条黑色的皮质束缚带,紧紧勒在手腕上,扣环是金属的,看起来就很结实。
「被绑架了?」
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但陆璃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惊恐,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哪怕一拍。
太累了。
累到连恐惧这种情绪都懒得调动。
她发了一会儿呆,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布料很薄,洗得发白,有着那种公共织物特有的粗糙感。
衣服并不合身,袖口空荡荡的,领口也有些大,凉飕飕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滑过皮肤。
之前穿的衣服呢?
那件被血浸透的。
她还记得昏迷前身上那种黏腻的感觉,布料紧紧贴着皮肤,深红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渗进纤维里。那不是她的血。或者说,不全是她的血。
看起来有人给她换过衣服,在她昏迷的时候。
解开了她身上那些带着血腥气的东西,把她擦干净,换上这件苍白的病号服,然后把她固定在这张金属床上。
陆璃盯着天花板。
应该觉得被冒犯吗?或者羞耻?恐惧?那些情绪大概是应该出现的。但她脑子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寂静,像是隔着很厚的毛玻璃在看自己。
——之前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浮上来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碎片化地涌出来。
像是什么东西被捅破了一个口子,那些记忆就拼了命从裂缝里往外漏。
如同潮水一般的黑色涟漪。
从自己身上涌出来的力量,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它从她的指尖流淌出去,从她的脚下蔓延开来,所过之处——
神像在眼前崩塌。
那么巨大的东西,就那样被吞进黑暗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力量大概确实很强吧?
还有——
她亲手用黑绫穿过一个人的胸口。
那个画面突然变得很清晰。
太清晰了。
她看见黑绫没入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的脸是扭曲的,不像人,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下面蠕动着,挣扎着。
但皮囊之下的恐惧是真实的,死亡之前那最后一秒的眼神也是真实的,那是人类的眼神无疑。
那确实是一个人。
曾经是。
但现在不是了,因为他死了。
黑暗继续往深处延伸。
意识的深处还有一个身影,模糊的,轮廓不清,站在所有黑色的中心。它在笑。或者说,她能感觉到它在笑——那种满足的、带着某种期待的笑容。
不是林鹿。
不是陆栖。
不是陈一诺。
是谁呢?
陆璃想要看清楚那张脸,但记忆在那里断裂了。
像是什么人把磁带剪断了一截,画面突然变成一片空白的雪花。
记忆断裂的地方,只剩下一种感觉。
浓稠的饱腹感。
就像是吃了一顿很久没吃过的饱饭,整个人都被填满了,那种餍足的...
身体在欢愉,在满足地叹息。
陆璃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但她没有吐出来,只是那股酸涩冲到嗓子眼又落回去。
陆璃盯着天花板,嘴里泛起一点铁锈的味道。
“哈...”
一声毫无意义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所以我现在算是什么?」
这个问题并不是问谁的,反而更像是陈述。
杀了人。
吞噬了灾厄。
变成了那个样子。
然后被关在这里。被绑起来,像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像是随时可能发作的病人,或者被观察的实验品。
大概是理所当然的。
陆璃想。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束缚带,宽大、厚实、固定得很专业,挣脱不了的那种。
她可以试着挣扎,可以叫喊,可以愤怒——那些大概是正常人会做的事情。
但是。
「无所谓了。」
变成怪物也好,被当成实验体切片也好,被杀也好。
「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吧。」
手腕安静地躺在束缚带里,没有用力,脚踝也是。
她的身体放弃了挣扎这个选项,就像意识放弃了恐惧和愤怒一样。
躺着就躺着吧。
反正...
反正...
她不知道那个反正后面应该接什么,大概什么都可以,也大概什么都不重要。
天花板还是那么白,日光灯还是那么亮,仪器还在嗡嗡地响。
世界继续运转着,不管她是不是这个样子。
这样也好。
就这样躺着吧。
如果不呼吸能更轻松一点的话,陆璃甚至想停止呼吸。
只是这具身体似乎有着某种明显过于顽强的,令人厌恶的求生本能。
让她始终无法解脱。
胸膛依旧以一种平稳的节奏起伏着,贪婪地交换着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空气。
忽然。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嗒。
嗒。
嗒。
那个脚步声在门前停下了。
“嘀——咔嗒。”
电子锁解开的声音响起。
陆璃没有转头。
她继续盯着天花板,数着那些日光灯管的数量,一盏,两盏,三盏。看着天花板上那一小块剥落的墙皮,那是整个视野里唯一不那么刺眼的颜色。
光太白了,照得她眼睛有点酸。
剥落的墙皮是灰色的。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