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落在一条废弃的后巷里。

脚尖点在积水上，水花没有溅起来——凝成薄冰，然后碎了，像一朵开了又谢的花。

黑雨把这条巷子泡成了一个深色的水槽。两侧的楼烂了一半，钢筋从混凝土里探出来，像折断的骨头。那两个光点就在前方二十米，一扇铁门后面。

她走过去，站在铁门前。

抬脚——停住了。

一米五二的银发萝莉踹铁门。

算了。

她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清脆，轻柔。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敲邻居的门。

里面的动静立刻停了。

"什么人。"

男的，沙的，带着常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那种警惕。

沈幽弥认出了这把声音。

十二年。这把声音跟了她十二年，从一个愣头青磨成了飞龙队最稳的副手。

何志明。

"开门。"

里面又是一段沉默。更长的沉默。

然后是另一把声音，女的，年轻，带着一点点颤：

"阿昌哥……那个声音……"

"闭嘴。"

沈幽弥想了一秒。

然后她用那把软糯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不是暗号，不是密码。就是沈锋二十年来每次任务结束之后，对阿昌说的那句话。

"收队。"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一只眼睛贴上来，往外看。

银发。红瞳。飞龙队的黑风衣，大了三号。左胸口袋鼓着半包红双喜。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停住了。

然后它往下看了一眼。

那张脸。

十四岁。银发。红瞳。

何志明认识这张脸。

不是因为风衣，不是因为红双喜——是这张脸。他见过这张脸。不是现在这副样子，但他见过。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停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铁门关上了。

沈幽弥站在铁门外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沈幽弥内心：丟你老——

【输出结果："……喂？"】

那把软糯的声音飘出来，带着一点点困惑的鼻音，像一只被人关在门外的小猫。

门后沉默了五秒。

然后铁门重新开了。

何志明站在门口。

眼睛红了。

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跟了龙首十二年的副手，杠精本精，末世都改不掉：

"你怎么变这样。"

沈幽弥内心：我怎么知道关你——

【输出结果："我……我也不知道嘛……"】

何志明看了看她的银发，看了看她的红瞳，看了看那件大了三号的黑风衣，下摆拖到膝盖，袖口垂过指尖。

"这风衣穿你身上像披麻袋。"

沈幽弥内心：丟你楼某你个——

【输出结果："才……才没有……"】

【系统备注：原句烈度：四级。已全面和谐。】

何志明："……"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侧开身：

"进来。"

沈幽弥走进去了。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她没有说什么。

周嘉欣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见了她。

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沈幽弥内心：看什么——

周嘉欣小声说了一句："好小只。"

沈幽弥内心：丟你——

【输出结果："才……才没有很小……"】

周嘉欣的眼睛亮了一下。

何志明在旁边，用鼻子叹了一口气。

————————————

屋里还有一个人。

周嘉欣。二十六岁，飞龙队最年轻的成员。比何志明更瘦，但眼睛是亮的，那种在废墟里还没有熄掉的亮。

她看着那件黑风衣，看着那半包红双喜的轮廓。

然后眼泪掉下来了。

沈幽弥站在那里，用那双红瞳看着她哭，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神像。

她很想说点什么。但她四十二年的人生经验告诉她——她不会安慰人。当年飞龙队有人殉职，别的指挥官抱着家属哭，她站在旁边递烟。烟递完了就走了。

所以她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半包红双喜，放在周嘉欣手边。

周嘉欣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沈幽弥面不改色：

"拿去擦眼泪。"

【系统备注：红双喜不适合用来擦眼泪。】

【系统备注：……但本系统选择不作进一步评论。】

何志明在旁边，叹了一口气。

周嘉欣盯着那半包烟，哭里面开始有笑了——那种很难受又很想笑的、鼻涕眼泪搅在一起的哭。

沈幽弥内心：……老子又没说错什么。

何志明看了看周嘉欣，看了看沈幽弥：

"你以前安慰人就这水平？"

沈幽弥内心：丟你老我安慰人的水平——

【输出结果："我……我尽力了嘛……"】

周嘉欣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全是笑。

何志明转过身去倒水，背对着两个人，语气平得像在念公告：

"二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幽弥内心：你说谁没长进——

【输出结果："呜……"】

何志明没有回头，但他倒水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然后继续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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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坐下来。

何志明把这三年的情况说了一遍。简短，精准，没有废话。

覆灭之后幸存三人在黄区苟了半年。陈国辉在第八个月的一次遭遇战里没回来。何志明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没有变，手也没有动，只是眼睛往桌上那把缺了口的水果刀上停了一下。

那是陈国辉的。

然后就剩两个。

何志明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了一眼沈幽弥：

"你要不要喝水。"

沈幽弥内心：……你给老子汇报战损呢，喝什么水——

【输出结果："好……好的，谢谢……"】

何志明把杯子递过来。

杯子比她的脸还大。她双手捧着，看起来像一只抱着橡果的松鼠。

何志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忽然用力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周嘉欣小声说："阿昌哥你在笑——"

"没有。"

"你肩膀在抖——"

"咳嗽。"

周嘉欣看着沈幽弥捧着大杯子的样子，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把杯子接过来，换了一个小的塞回她手里。

沈幽弥内心：……老子四十二了。

【系统备注：体表年龄：十四。建议宿主适应。】

【系统备注：……第十七次了。】

沈幽弥内心：笑你楼某——

【输出结果："怎……怎么了嘛……"】

何志明清了清嗓子，语气恢复正常：

"你是怎么……"

他没有说完。但沈幽弥知道他在问什么。

弥罗大道最后那夜。对讲机里阿强的哭腔，龙二断气的消息，三号口守不住了。她让阿昌带人撤，然后她摸出了铝热弹。

拉环脱落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是白。

然后是现在。

"铝热弹。爆心。然后醒了，变成这样，有个系统。"

何志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问的东西很多。他一个都没有问。

他只是说：

"接下来怎么办。"

——还是那个阿昌。

"去英雄公署登记，"她说，"拿身份，拿任务，查飞龙队的事。"

何志明点了点头。

龙首说查，那就查。

周嘉欣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我也去。"

"去。但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两个人看着她。

她用那双红瞳，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

沈幽弥内心：从现在起，老子叫沈幽弥。沈锋这个名字，烂在弥罗大道就行了。谁他妈敢在外面提一个字——

【输出结果："那个……以后、以后叫我幽弥好不好……"】

何志明："……"

周嘉欣："……"

何志明沉默了一秒，开口：

"这名字哪来的。"

不是质问。就是问。

沈幽弥内心：……

她没有回答。

【系统备注：……】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把杯子收起来。

副手干的活。干了十二年了。

【系统备注：原句烈度：三级。已重新包装为符合宿主当前外表的合理请求。】

【系统备注：效果不错。】

沈幽弥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用真正想说的方式，在心里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沈锋死在弥罗大道了。

——然后她开口，用那把软糯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沈锋死在弥罗大道了。"

这一次，协议没有启动。

因为这句话不需要美化。

何志明的喉结动了一下。

周嘉欣的眼眶又红了。

沈幽弥站起来，走向门口。

何志明忽然说：

"风衣要不要换一件合身的。"

沈幽弥内心：关你——

【输出结果："不……不用了啦……"】

"拖在地上会绊倒。"

沈幽弥内心：你他妈——

【输出结果："才……才不会绊倒……"】

【系统备注：根据宿主当前身高与风衣下摆长度计算，绊倒概率：67%。】

【系统备注：本系统支持何志明的建议。】

何志明补了一句：

"袖子至少卷两圈。"

沈幽弥内心：你是老子副手还是老子妈——

【输出结果："知……知道了啦……"】

她在门槛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烟帮我留着。"

然后她走出去了。

黑雨落在她银发上，落在那件大了三号的黑风衣上。袖子没卷。下摆拖在积水里，走三步拽一下，走三步拽一下。

周嘉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轻声说：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很可爱。"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

"那是龙首。"

周嘉欣沉默了一秒。

"……是很可爱的龙首。"

何志明没有接话。

他坐在原地，看着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低下头，开始收桌上的东西。

他把陈国辉那把水果刀收进了抽屉，把三个杯子洗了，把周嘉欣的毯子叠好放回角落。

全是副手干的活。

他干了十二年，再干一次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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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英雄公署登记处。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心率那栏。

那里写着一个字：

无。

她在那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幽弥：

"统御系走绿色通道。你是第一个敢在能力栏里写异种的。"

停顿。

"要么是S级，要么是骗子。"

"你不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