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位于治安厅总局深处、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权力感的会议室。巨大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坐着的不是普通职员,而是王国治安系统真正的决策核心——各部门的部长。
与之前讨论虚空裂缝等宏观议题时不同,此刻在场的,只有这些手握实权的部长级人物。没有部门的重要职员列席,也没有繁琐的记录人员。
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这次会议的性质——它并非关乎王国整体安全的紧急战略会议,而是针对一个“个体”的、需要进行深度讨论和决策的小范围闭门会议。
在不明确该事件是否最终会升级为威胁王国安全的层级之前,贸然召集更大规模的人员参与,既低效,也耗费人力,更可能泄露敏感信息。
作为议题的发起人,坐在主位一侧的维纶大公最先开口。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
“想必各位都已看过罗德里格斯提交的详细情报,以及我的初步分析摘要。如何?各位,都是怎么想的?”
沉默了几秒。坐在维纶大公正对面、一位面容清癯、戴着一副玳瑁边眼镜、整个人仿佛永远处于思考状态的中年男性——情报部部长埃拉托,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摊开的报告,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性刨根问底的冷静:
“在此之前,我想先听听维纶部长更详细的、基于情报之外的个人判断。你与罗德里格斯有直接沟通,对现场氛围和当事人气质的感知,或许比纸面报告更直观。”
维纶点了点头,他理解埃拉托的谨慎。于是,他将自己对罗德里格斯说过的那番分析——关于塞勒丝“安全接触虚空”的证据力、关于她“表面上对王国的友善”、关于在当前局势下“维持良好关系比树立强敌更重要”的考量——重新梳理了一遍,但更加精炼、更具说服力。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郑重:
“所以,我倾向于同意她的请求,允许她带着那位前圣女前往解禁联邦,并且,在我们能够控制的范围内,给予一定的方便。”
“但同时,我们需要提出一个合理的、不触及底线的条件——邀请她和伊莉莎来治安厅,进行一次全面、无伤害的‘检查’。这既是为了确认她的真实状况,也是为了评估风险,为未来可能的合作或应对留下依据。”
他顿了顿,强调:“我个人认为这是在避免与教会和她本人发生直接冲突的前提下,能够尽量获取更多情报、为王国争取最大利益的最稳妥、也是风险最小的方式。”
话音落下,会议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位部长交换着眼神,微微点头,显然对维纶的提议表示初步认可。
坐在维纶斜对面、一位气质温婉、眼神却精明干练的中年女性——控制部部长菲奥娜,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
“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推断。维纶部长充分考虑到了外交、安全和情报获取的多重目标,提出的方案也是循序渐进,留有回旋余地。风险确实是最小的。我初步同意这个方向。”
议论声逐渐向着维纶的提案倾斜。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浑厚、低沉、霸道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会议厅内炸响,打断了所有的低声交谈:
“不行!我不答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那是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性,身板宽厚得像一堵墙,此刻正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怒目圆睁,仿佛维纶的提案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众人看清是谁后,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有人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特勤部部长,阿烈什。
如果说执行部是负责常规执法、调查、斡旋、在复杂局势中寻找法律框架内的解决方案的“常规力量”,那么特勤部的定位则截然不同。
下达给特勤部的任务,都是已经被更高层判断为‘既定事实’,毫无商量余地,且危险性极高的‘必办事项’。
他们的行动要则就是——不妥协,不沟通,以命令为先,以完成任务为最高目标。 久而久之,那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不折不扣的强硬派,行事作风如同钢铁般生硬直接。
而作为部长的阿烈什,更是其中最为顽固、最为强硬的那一个。他信奉的是绝对的力量、绝对的服从、以及绝对的铲除威胁,对于“妥协”、“斡旋”、“给方便”这类词汇,有着本能的排斥和反感。
执行部和特勤部,虽然同属治安系统,但一直不太对付。在执行控制部分配的常规任务时还好说,他们认可控制部的专业决策,通常不会相互干涉对方的具体行动。
但在这种需要集体讨论、涉及重大决策的场合,两个部门根深蒂固的理念冲突,就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
“阿烈什部长,请问你有什么高见?”维纶大公神色一沉,但语气依旧保持平稳。他早就料到这家伙会跳出来反对。
阿烈什猛地站起身,那巨大的块头和压迫感,让他对面的几位部长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他震声道,声音在会议厅内嗡嗡作响:
“我们都知道,那些立足于世界顶点、拥有超凡伟力的家伙,都是些什么尿性!一个个都是彻头彻尾的‘自我中心’的巨婴!不主动惹麻烦,都已经是难得一见的‘良民’了!怎么可能指望他们会老老实实地遵守我们王国的规矩?!”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报告,唾沫横飞:
“这个什么塞勒丝!她要么是妄图利用我们王国的秩序,来达成自己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借着我们的‘允许’和‘方便’,顺利脱身去联邦,或者把水搅浑。”
“要么,她就是一个装作是硬茬、实则虚张声势的软骨头,想利用我们对外来强者的忌惮心理,捞取好处!”
“无论哪一种,其嫌疑都大得没边! 更别提她手里还捏着一个教会的圣女,自己本身也疑似掌握着能安全接触虚空的方法!这些都是足以动摇国家根基的敏感要素!”
他一拳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依我看!与其跟她玩什么‘检查’、‘给予方便’的温情游戏,还不如直接把她抓起来,严加拷问!把她的秘密全部榨出来!包括她如何接触虚空、她和那个圣女的关系、她背后有没有其他势力、她对王国的真实态度……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阿烈什这番赤裸裸、充满侵略性和不信任感的强硬言论,虽然极端,但并非毫无道理。在座的一些部长,脸上不由得也露出了犹豫和深思的神色。
万一……阿烈什说的是对的呢?万一放虎归山,或者错失良机,岂不是后患无穷?
维纶大公见状,心中一沉。他知道,必须立刻稳住局面,不能让阿烈什的极端言论带偏节奏。
他沉声反问,目光直视阿烈什,语气中带着十足的威严和压迫感:
“那你敢赌吗?敢赌她真的没有过人的实力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根据现有情报,她至少有‘安全接触虚空’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这本身就是最顶尖强者的标志之一。万一,她不仅仅是‘安全接触’,而是拥有与之匹配的、甚至更强的破坏力呢?”
“本来,她目前就位于王国边境,对我们并无恶意,甚至表现出了合作意愿。如果贸然采取你所谓的‘抓捕’行动,万一逼急了她,让她对我们王国产生恶感,甚至直接投向教会或者联邦,我们不仅什么情报都得不到,反而会凭空多出一个对我们心怀敌意的顶尖强者!”
“到时候,这个后果,你阿烈什来承担吗?你能确保你的人能活捉她?还是说,你能承受她报复带来的损失?”
维纶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句句直指要害。
阿烈什的脸涨得通红,但一时竟无法反驳维纶提出的现实风险。
但他不甘示弱,立刻找到另一个角度反击:
“那难道就任由她去联邦发展吗?”
阿烈什瞪着维纶,语气更加咄咄逼人:
“最后又怎么确定,她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她跟我们没有任何情感上的关系,只是一次‘交易’式的接触。去了联邦那种地方,她可能被任何势力收买、拉拢,也可能自己成长起来后,觉得我们当初‘不给面子’、‘检查’是侮辱,回头找我们算账!”
“更何况,”阿烈什压低了声音,却更具分量地说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事实:
“如今……泽洛斯大君失踪了。”
此言一出,会议厅内温度仿佛骤降。
“虽然我们现在能暂时瞒住这个消息,不让其他国家得知,但时间一长呢? 只要北境的虚空裂缝问题还在,只要那些异常现象还在,其他势力的怀疑就会越来越多,纸终究包不住火。”
阿列什环顾四周,声音沉重:
“现在就有一个能更进一步认识虚空的机会摆在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安全接触虚空,可能还掌握着更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怎么能轻易放过?!”
他再次指向情报文件: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位‘塞勒丝小姐’身上的秘密,关乎到我们应对虚空裂缝、甚至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大灾难的关键呢?万一她身上藏着能弥补‘大君失踪’后我们最大短板的答案呢?”
“风险,维纶部长说要控制风险。但风险的另一面,是‘机会’!是‘未来’!是‘生存’!”
阿烈什的质问,如同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会议厅内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难以抉择的沉默。
维纶大公没有再立刻反驳。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
菲奥娜轻轻叹了口气,看看阿烈什,又看看维纶,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权衡。
埃拉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记录着每一个字,每一分表情,但一言不发。
两难。
一边是维纶提出的“稳妥路线”——以合作换和平,以检查换情报,避免与未知强者交恶,维持现状。
一边是阿烈什坚持的“激进路线”——趁其未成气候,果断控制,榨取情报,为可能到来的虚空危机做准备,哪怕冒风险也要掌握主动权。
究竟哪一条路,对这个古老王国而言,是真正的“生存之道”?哪一条路,能让他们在“大君失踪”、“虚空异动”、“教会不稳”、“魔族活跃”的四面楚歌中,走得更远?
没有人能轻易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