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蓝色治安厅高级官员制服,胸前还佩戴着一枚在重要会议时使用的身份铭牌,上面清晰地刻着:维纶,治安厅执行部部长。
显然,他刚从楼上那场关于“虚空裂缝”的紧急会议中脱身,连铭牌都未来得及摘下。
老者虽已发须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行走间步履沉稳,毫无老态,只有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虑和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气场,彰显着他的身份与经历。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办公室里那张宽大舒适、此刻却被某人“糟蹋”了的真皮沙发上。
只见罗德里格斯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沙发里,靴子甚至搭在了扶手上,手里还端着他办公室待客用的瓷碟,上面摆着几块精致的点心,正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着,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副吊儿郎当、惫懒至极的模样。
维纶部长的眼角顿时狠狠抽搐了一下,额角的青筋似乎都隐约浮现。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把这个“孽障”连同沙发一起扔出去的冲动。
“哟,老头子,会议进行的如何啊?”罗德里格斯非但没收敛,反而含糊不清地抢先开口,语气随意得仿佛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臭小子!”维纶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要不是看在你……看在你以前还算立过些功劳,而且跟我那丫头关系还不错的份上,我早让人把你从这扇窗户直接丢出去了!给我坐好!”
罗德里格斯这才慢吞吞地把腿放下,坐直了一点,但嘴里还在嚼着点心,含糊笑道:“别这么见外嘛,老头子。想当年,我还给你分摊了那么多棘手的、见不得光的大案要案,替你省了多少心力,扫了多少障碍。你还舍不得这点打扫的功夫和几块点心吗?”
这话倒是让维纶噎了一下。确实,罗德里格斯虽然作风散漫,性格不羁,但能力极强,尤其是在处理那些涉及超凡力量、灰色地带、或者需要“灵活手段”的复杂事件时,往往能出人意料地完成任务。
当年在他手下,确实解决了不少麻烦。这也是为什么即使罗德里格斯这副德行,维纶也一直对他多有容忍,甚至在“发配”他去边境时,也是挑选了相对重要且有发展空间的洛兰堡。
“妈的,”维纶好不容易顺下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后,拿起自己的专属水晶杯灌了一大口水,才冷哼一声,“把你发配到边境还真是对了!眼不见心不烦!一个你,一个奥莉维娅,你们俩隔三差五就能气我一回!”
提到刚才的会议,他的脸色重新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至于会议……哼,还是老一套。面对‘虚空裂缝’这种天灾级别的现象,我们现有的技术和力量根本束手无策。讨论来讨论去,最终结论还是要仰仗那位大君。”
“然后会议开着开着,就逐渐变成了讨论‘如何找到大君’以及‘如何确保大君会为此出力’,完全没有想着如何仅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问题,哪怕只是缓解或预警。”
他重重地放下水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中闪过深深的无奈与自嘲:
“我们……似乎越来越习惯于将希望和解决问题的关键,寄托在他人身上。将自身的无力与局限,视作理所当然,甚至心安理得。这种依赖……真让人……”
罗德里格斯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敛去,他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沉默地听着。
维纶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是啊……曾几何时,我们索伦森王国,也曾一度坚信,既然神明能够由凡人的信仰和意志升华而来,那么,凡人集结起来的力量与智慧,也足以与神明并肩,甚至抗争。”
“为此,我们的先辈付出了无数心血,前赴后继。我们想要证明,王国的命运,能够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而非仰赖某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我们甚至……一度成功斩杀了那只曾在我们国土上盘踞、力量几乎比肩神明的古老巫妖。”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磨灭的沉重:
“但是……我们却无法将其彻底消灭。巫妖的命匣隐藏极深,它的力量与那片土地的死寂魔力纠缠不清。当那些散落的秽骨再度从焦土中拔地而起,源源不断的亡灵大军几乎将当时倾尽全力的王国联军逼入绝境……”
维纶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惨烈的景象:
“最后……还是靠着泽洛斯大君出手,才将那不死不灭的巫妖本源,连同其大部分力量,一起放逐到了无尽的虚空当中。”
他睁开眼,看向罗德里格斯,那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痛苦与迷茫:
“而在当年的隐秘记载中,泽洛斯大君在完成放逐后,对当时主持交易仪式的王国高层,留下的话语,几乎让我每次想起,都痛苦得难以呼吸——”
维纶的声音微微发颤,复述着那来自虚空大君、可能不带任何情绪,却足以让凡人信念动摇的话语:
“‘为何你们不直接来找吾?’”
“无数年的谋划,无数人的生命,在那样的存在眼中……似乎还比不上祂的随手一指?”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从那以后,我们很多人内心深处,都不由得问自己:我们……是否还有资格,是否还有必要,继续‘挣扎’下去? 我们的努力,在那些真正超然的存在看来,是否真的如同蝼蚁搬山,徒劳且可笑?”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王都喧嚣,提醒着现实的延续。
罗德里格斯脸上的轻浮彻底消失了。他坐直身体,目光直视着维纶,声音沉稳而坚定:
“但即便如此,老头子,我们不也仍然……没有将我们的未来完全交给大君,而是走到了现在吗?”
“过于依赖他物也好,手段显得卑鄙无耻也好,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哪怕是向虚空寻求力量或知识,以求在这个并不温柔的世界里谋求生存与发展…… 这就是我们凡人的生存之道。”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
“即便在大君失踪、了无音讯的当下,我们的国家也依然没有陷入混乱,依然在秩序中前行,依然在应对着内外的挑战。 这就足以说明,我们的努力,我们自己的选择和行动,并非毫无意义!”
“我们或许无法像神明或大君那样移山填海、改写规则,但我们能建设城市,制定法律,传承知识,培养后代,让更多的人在秩序的庇护下安居乐业,探索世界的奥秘。这本身,就是一种不亚于任何超凡力量的‘伟业’!”
维纶静静地听着罗德里格斯的话,脸上的沉重渐渐化开一丝波澜。他深深地看了这位总是显得不靠谱、骨子里却比谁都清醒和坚韧的下属一眼,最终,嘴角难得地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似哼似叹的声音:
“哼……偶尔,你这臭小子,倒也是能说出几句像样的、中听的话。”
他没有继续那个沉重的话题,而是将情绪重新拉回到当前的事务上。他绕过办公桌,在自己的高背椅上坐下,恢复了执行部长的干练与锐利: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大老远跑回来,不是来跟我怀旧和辩论的。白桦镇的调查,有结果了?关于那位‘塞勒丝小姐’,以及……你报告中提到的‘特殊人物’?”
“嗯。”罗德里格斯也收敛心神,从随身的储物袋取出一叠整理好的报告文件,在维纶宽大的办公桌面上摊开。他开始详细汇报在白桦镇发生的一切——从最初的灰雾污染事件,到塞勒丝的出现与解决过程,再到对伊莉莎·维萨里安身份的确认与接触,以及塞勒丝对此的态度和后续计划。
维纶听着,眉头逐渐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教会在找他们的辉光圣女,我们这边……某种意义上也在寻找着与虚空大君相关的线索。” 维纶听完,语气带着一丝命运的荒诞感,“命运的安排,有时还真是……如出一辙,令人玩味。”
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罗德里格斯:
“抛开那个圣女不谈。你觉得,这位塞勒丝小姐,她所展现出的‘实力’,其真实性到底如何?”
维伦提出了一个关键质疑:“从你的描述来看,你并没有亲眼见过她真正意义上的‘全力出手’或激烈战斗。她的强大,更多是通过一些间接的信息来体现的——比如她声称自己随手打发了一条成年黑龙并拿到了鳞片,比如她能不受远古尸龙残骸污染魔力的影响,轻松净化污染源。”
“这些固然能说明她不简单,但未必能直接证明她拥有‘碾压级’的个人战力。或许她只是拥有特殊的血脉、知识、或者……借助了某种外力或道具?”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怀疑。在超凡世界,拥有特殊天赋、珍贵道具或隐秘知识的人,未必一定是顶尖的战斗强者。
罗德里格斯对此早有准备。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抛出了一个更具说服力、也更让维纶震惊的证据:
“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怀疑,老头子。但是,有一点,我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认——她能安全地、甚至可以说是‘常态化’地接触‘虚空’。”
“什么?!此话当真?!” 维纶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没错。”罗德里格斯肯定地点点头,语气严肃,“当她从那片灰雾中出来时,她身上残留的、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虚空量子’波动,做不了假。”
“您知道,我们人类接触虚空最常见、也最危险的方式,是通过极高强度的战斗,能量对撞撕裂空间,临时打开‘虚空裂缝’。而且一旦接触到虚空量子,我们都会极力避免自身沾染,哪怕只是沾上一点点,都需要耗费巨大的魔力和以太来对抗其带来的持续性侵蚀、解构甚至‘存在抹除’效应。”
他深吸一口气,描述着那个让他印象深刻的细节:
“但是,塞勒丝小姐……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完全不会受到虚空量子的影响。那些细微的量子波动,就那样自然地附着在她身上,或者存在于她周围一定范围,她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普通的灰尘或者空气一样。那不是‘抵抗’,更像是……‘兼容’,甚至‘无视’。”
罗德里格斯总结道,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确信的推测:
“所以,就算不考虑她那些间接展现的实力,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的非凡。无论是她自身实力强大到可以轻易轰开并稳定接触虚空裂缝,还是她拥有某种特殊天赋或契约能直接与虚空沟通,甚至……更极端的可能,她本身就是一只……‘降临’到现实维度,并成功‘编译’了自身形态的虚空生物。”
“这还真是……”维纶听完,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写满了震撼与复杂,“让人……意想不到。相比之下,连辉光教会的圣女会出现在我们边境小镇这种事,好像都没那么让人惊奇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手指继续敲击着桌面,进行着快速的评估:
“你做的很好,罗德里格斯。从目前她表现出的态度和行为来看,她对我们王国的‘表面态度’,足以称得上是‘友善’,甚至愿意遵守我们基本的规章制度。虽然不排除她可能有更深层次、尚未显露的目的,但至少目前,这已经是我们能期望的最好的结果了。”
“一个可能与虚空有深度关联、实力未知但显然不弱、且对王国无明显敌意的存在……值得我们以最高规格的谨慎和一定的礼遇去对待。”
“那么,”罗德里格斯问道,“关于她的请求,即默许甚至协助她带着伊莉莎·维萨里安离开王国,前往联邦,我们应当如何应对?需要给出什么答复?”
维纶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和无奈:
“唉……看来,又得开一次‘追加会议’了。 这件事,牵扯到辉光教会的外交风险、与虚空相关存在的态度、甚至是王国与联邦的潜在关系,已经超出了我这个执行部部长的权限范围,必须上报,由各部长共同商议决定。”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个幸灾乐祸又带着同情的弧度:
“就是不知道……埃拉托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个什么表情。 最近送到他们情报部的、需要分析和评估的各类文件,特别是关于边境异常和虚空现象的,已经多到让他这个部长都快离不开办公桌半步了。现在又添上这么一桩……啧啧。”
罗德里格斯想象了一下那位以严肃刻板、工作狂著称的情报部长抓狂的样子,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行了,报告和证据留下。”维纶挥挥手,“你就在王都待命,等通知。估计不会很快,那群老爷们扯皮起来没完没了。期间……少去招惹奥莉维娅,也少在我这办公室里抽烟!滚吧!”
“是是是,遵命,老头子。”罗德里格斯站起身,懒洋洋地行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维纶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关于“塞勒丝”的报告上,眉头深锁。
虚空……圣女……不知名的强者……南下联邦……
多事之秋啊。
他按下桌上的一个通讯法阵,沉声道:“通知秘书处,准备材料,我要提请召开一次‘特别安全与外交事务联席会议’。议题……就定为‘关于西部边境洛兰堡白桦镇特殊事件及后续处置方案的紧急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