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价值八十王座币的勘探委托，在莱娅心里换算成了一串数字。根据最近的物价，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平民家庭衣食无忧地过上一个季度，或者在卡莱诺市场买下几千串香喷喷的烤肉。
前提是，妳得有命回来吃。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酬劳够高，就算是掉脑袋的生意也总有人抢着做。莱娅现在多少能理解，为什么那些冒险者愿意赌上性命去那些鬼地方搏命了。
但更让她惊讶的是，埃米尔修士长居然拥有冒险者身份，而且年纪都这么大了，居然还没被公会强制注销。
「孩子……妳是哪根筋不对，才会觉得我会去接这种委托？我看起来像是能跟魔物正面对抗的人吗？」埃米尔修士长翻动着公告栏，头也不回地吐槽道。
他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飞快地掠过一张张印有「讨伐」、「镇压」、「护卫」字样的公文，动作纯熟得像是家庭主妇在菜市场挑选快要过期的打折蔬菜。
「我只是惊讶于冒险者原来是这么赚钱的职业。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一群会为了一两块臭钱就卖命的亡命徒。」莱娅耸耸肩，索性转过身，让视线离开那些充满血腥味的数字。
她在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漫无目的地晃悠。这里充斥着汗臭、廉价麦酒与陈年皮革味，与一身洁净修女服的莱娅显得格格不入，就像在一群灰狼中间混进了一只白鸽。
多亏了这副「纯洁无瑕」的外表，加上帝国国教的神圣性以及严苛法律的威慑，周围那些粗鲁的佣兵即便眼神再怎么放肆，也没人敢真的上来搭讪。毕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骚扰神职人员，还是个孩子，那已经不是冒险，而是给自己预订一张前往绞刑架的单程票。
走着走着，莱娅在一处与公会粗犷装饰截然不同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用帝国标准黑铁长桌搭建的临时办事处，后方竖着绘有帝国双头鹰的旗帜，牌子上写着醒目的大字——「帝国军务部卡莱诺分部：冒险者公会临时募兵处」。
一名穿着笔挺灰色军官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正站在桌后对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宣传：
「……帝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繁荣，但荣耀需要守护者！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妳拥有一颗效忠神皇的心，帝国卫队将为妳敞开大门！优厚的军饷、完善的退休制度，还有妳们绝对无法想象的军事特权！」
莱娅微微瞇起眼。
募兵？在这种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的时候，帝国为何要主动募兵？
她审视着围观人群，其中不乏身上带着狰狞伤疤、眼神阴沉的非法雇佣兵，或是血气方刚却毫无纪律的年轻冒险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感觉就是不对劲……」莱娅低声呢喃。
她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月前的绑架案，当时格林曾私下告知她，帝国极可能爆发叛乱危机。现在重新回想，这平静的表面下显然暗流涌动。
「小莱娅！找到了！赞美我主！赞美神皇陛下！」
埃米尔修士长的声音像惊雷般在身后炸响，吓得莱娅差点跳起来。老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盖有法务部火漆印章的公文。
他也很快注意到了那个募兵摊位，脚步猛地顿住。那对浑浊的眼睛瞬间瞇成一条缝，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神皇在上……那是军务部的募兵处？自从统一战争结束后的这几十年，帝国从未主动募兵过。他们一向为退伍军人的安置感到头痛，现在竟然在主动扩编？」
「而且，他们甚至在招揽冒险者。」莱娅指向那个正在登记签名、满脸横肉的斧战士，「修士长，我记得帝国法律规定，禁止有冒险者背景的人进入正规军编制吧？理由是冒险者性格『不可控』。」
「这就是问题所在，小丫头。为什么帝国会突然放宽禁令，甚至不挑人呢？」埃米尔的酒意似乎彻底散了，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除非帝国遇到了某种正规军无法应付，或是急需大量『消耗性战力』的局面……难道天真的要变了？」
莱娅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正迅速扩散开来。
格林提到的叛乱、突然松动的军规、大规模的军备扩充……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并不美妙的未来。
「算了，别管那些当兵的事，那种拿命换几枚银轮的苦差事不适合我们。」埃米尔甩了甩手里的委托单，强行将莱娅从沉思中拉了回来，脸上重现了那种老油条式的自信，「看看这个！法务部卡莱诺分部的官方委托！」
莱娅接过单子，上面写着：
【委托：区域情报搜集（代号：清道夫）】 【内容：针对卡莱诺西区及其周边之非法宗教、未登记集会、聚众活动进行勘察与报告。】 【报酬：预付一块王座币，完成后再付两块，共计三块王座币。】
「三块王座币？」莱娅瞳孔微颤，「修士长，这钱是不是给得太轻松了？只是去『看一看』，回报竟然相当于三十枚银轮？」
这可远超一般小型流动商贩半个月的纯利润。
「这就是妳不懂了，孩子。」埃米尔拍着胸脯，神气活现，「非法集会这种事，对粗鲁的冒险者来说太麻烦，他们只会砍人；对仲裁官来说又太琐碎。但对于我这种——在教会工作、在街头打滚，还能在老鼠洞里混个脸熟的人来说，这不就是串个门的事吗？」
「你确定只是串门？」莱娅看着委托单末端鲜红的法务部火漆印，忧虑挥之不去，「这报酬高得让我心慌，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危险？」
「安啦，安啦。我们可是修女与修士，谁会怀疑两名虔诚的神职人员在当间谍？更何况，我们可以用这身份当掩护，假装对国教不满，想要转投其他神祇的怀抱，嘿嘿……」埃米尔奸笑着，拉起莱娅就往登记柜台走。
莱娅被迫跟着他的脚步，看着老人那副「今天赚翻了」的背影，心中却愈发不安。
这老头真的不觉得，这种轻松得像是做梦的任务，往往才是最致命的陷阱吗？
「三块王座币……」她低声重复着，任由喧嚣的大厅将两人的身影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