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沉入了没有底的深海,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层层包裹。
这就是死亡吗?
陆璃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死亡会是什么样的。
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苦,只是一种令人沉迷的虚无感。
像是在美梦之中,不愿再醒来。
甚至,在意识彻底放弃之前,她已经先一步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她没办法分清自己是否还有身体,只感觉意识像是一缕烟雾,在这个没有重力的空间里漂浮。
只有黑色小团子仍旧蜷缩在她身边——或者说,蜷缩在她的意识里。
它在发抖,像一只受伤的幼崽,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它在害怕。
害怕她就这样死亡。
因为那样它也会就此消失的。
「别怕...」陆璃想安慰它,但什么都做不了。
...
「这是死亡么?」
陆璃第二次这样发出了这样疑问。
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死亡应该会更安静一些才对。
但这里有什么东西还在等待着。
陆璃能感觉到。
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不,不是单纯的光。
那是一个轮廓。
很远,远到像是站在世界的尽头。
陆璃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甚至看不清身形,只是本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是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连黑暗本身都习惯了她的存在。
对方就这样一直...安静地注视着她。
...
陆璃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在这个没有方向和边界的地方,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但在某个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意识开始有了方向,有了重量,可以有选择地朝某个方向倾斜。
行动恢复了。
她试着靠近那个人。
前进了一步。
对方远了一步。
又前进了一步。
又远了一步。
无论怎么移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变过。
就好像小时候,夜里走路抬头看向月亮——你往前走,它也往前走,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永远在那里,永远是那么远。
而对方一直在看着她。
隔着无尽的黑暗,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陆璃有些疑惑。
对方的目光很奇怪,既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她曾在无数人的眼里见到过那种眼神,但她还没到能够理解那种眼神的时候。
...
就在陆璃准备放弃的时候,那个人动了。
或者说——空间本身被折叠了。
明明隔着无限远的距离,但在下一个瞬间,那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陆璃想后退,但意识不听使唤。
这时,她终于能看清对方的样貌了——但也只是一点点。
模糊的轮廓,如同隔着一层水雾。对方有着很长很长的长发,一直垂到视野看不见的地方,在黑暗中轻轻飘动;身形十分纤细,身高只比陆璃高出一些。
看不清脸。
那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又或者,那张脸本身就不该被看清。
但陆璃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就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
...
对方伸出了手。
在指尖触碰到了陆璃的脸颊。
陆璃的身体猛地一颤——
冰的。
像是一种不该存在于生者身上的温度。
那只手没有急着移动。
只是停在那里。
轻轻压着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是怕她碎掉一样。
在等待。
等她习惯。
等她不再发抖。
等她意识到这不是伤害。
...陆璃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
然后,那双手才开始移动。
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滑过下颌,在下巴的弧度上停留了一瞬,停在了嘴唇边缘。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真实的。
确认她还活着。
确认她还在这里。
陆璃的心跳开始加速——
过了许久。
指尖就抵在她的唇角,没有继续。
「在犹豫什么?」
那个人靠得更近了。
近到陆璃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拂过她的耳廓。
温热、潮湿,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她的嘴唇贴近陆璃的耳侧。
「在说什么?」
但这里没有声音,陆璃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
有什么东西从对方的指尖不断流入陆璃体内。
从指尖,从脸颊,从耳廓边缘,从那道无声的呼吸拂过的每一寸皮肤。
温热的、粘稠的、像是融化的光和液态的星星混合在一起的产物,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身体。
身体内部那种一直饥饿着的,不断渴求着的欲望,正在渐渐被填满。
体内的黑色小团子在疯狂躁动,贪婪地吞噬那些流入的东西。
陆璃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被撑开...那些东西还在不断涌入,直到把身体内部每一寸干涸的地方都重新灌满。
「...」她没有办法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一种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的感觉。
羞耻感和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令她近乎晕眩过去。
....
陆璃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这是什么。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疑问。
她后退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依然看不清脸,但陆璃能看到那个人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
陆璃读出了那个口型。
那是很简单的三个字。
“...相信她。”
「她?谁?」
相信眼前这个人,还是——
陆璃不理解,她刚想追问,但那个人已经在后退了。
直到重新变成一个遥远的轮廓。
在彻底消失之前,她又笑了。
那笑容温柔、沉重,像是压抑许久的思念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那个人消失了。
黑暗重新包裹了陆璃。
...
小团子在她体内满足地蜷缩着,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记忆里被剥离了。
陆璃感觉脑海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是什么时候的事?
关于谁?
她抓不住,越想抓,那个空洞就越大,带来的眩晕感就越强。
最后她放弃了。
不管丢掉了什么,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她还有人要救。
她还有事情要做。
...
陆璃睁开了眼睛。
现实世界不过只过去了寥寥数秒。
神像的长绫还在逼近,天空中的裂缝还在收缩,准备给予她最后一击。
但转眼间一切都不一样了。
陆璃从地上站起来。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化作了纯粹的黑,宛若两扇通往虚无的门。
体内的力量在沸腾,比刚才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个意识中的人影“喂”进来的东西,正在和小团子融合,让它变得更加完整。
嗡——
黑色的涟漪再次倾泻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黑潮,瞬间席卷了整片战场。
神像那漫天飞舞的长绫在触碰到黑潮的瞬间,便瞬间风化、枯朽,化作尘埃坠入那片漆黑的死水中。
第二只怪物的空间裂缝被浪潮轻而易举的拍碎,空中发出一声不知来源的凄厉尖啸声,但很快就又被吞没。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来自更上位存在的压迫。
那是超越了恐惧的情绪,是生物本能层面不应存在的存在。
林鹿手中的手杖掉在了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陈一诺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阮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控制她的那个灾厄已经先一步退缩,它在逃,在发疯一样地逃。
但那已经太迟了。
黑潮在迅速包裹住神像的核心的同时,朝着试图逃跑的蓝色幽光卷去。
巨大的神像开始尖叫、挣扎,身上无数张惨白的面具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
但没有用。
那些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它在被一点一点吃掉,黑色的淤泥被吸入那个无底洞,灰白色的烟雾被吞噬殆尽。
而第二只灾厄想把空间撕开逃跑。
裂缝刚打开一条缝,就被冲来的黑潮堵死,然后将它一同拖入那片黑色的深渊之中。
它的身体——如果那蓝色的光辉算是身体的话——在黑潮中扭曲、碎裂、消失。
吞噬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间。
当一切结束时,战场上只剩下沉默。
神像消失了,蓝色的幽光消失了,那些黑色的眷属也消失了。
只有陆璃站在原地,银白色的长发在无风中飘动,那双纯黑的眼睛缓缓扫过四周。
...
虚假的世界开始崩塌。
灰红色的天空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外面原本的夜空。
陆璃站在原地,身体在剧烈颤抖。
力量用尽了。
瞳孔从纯黑慢慢褪回原本的猩红。
膝盖一软,她倒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是...林鹿吗?还是陆栖...?」
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意识沉入黑暗。
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像是...终于吃饱了一顿。
....
在虚假世界坍塌的边界。
两个身影站在废墟边缘的一座高塔上,俯瞰着下面逐渐消散的黑色气息。
其中一个戴着鸟喙面具,身形佝偻,另一个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的空白面具,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真惊人啊...”
鸟喙面具发出沙哑的笑声,“融合度完全超出了预期,仅仅是一个残片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空白面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
“素体编号:01-A。”
“融合阶段:第一次「再临」现象确认。”
“观测评级——超出预测,建议上调监控等级。”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将这些数据打包发送,合上平板。
“那只蛟蜃和五通神,算是白送给她当饲料了。”鸟喙面具叹了口气,“花了不少功夫才养到现在的,有点可惜。”
“不可惜。”
空白面具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它们本来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
他转身,准备离开。
“那接下来呢?”鸟喙面具问,“要立刻回收吗?她现在的状态很虚弱,正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废墟中,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小小身影倒在地上,周围有人正在向她跑去。
“不。”
“还没到为了一个融合体暴露我们的时候。”
他的身影隐入了黑暗,只留下一句话。
“按计划继续。”
第一卷 空腹的怪物小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