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解决完诺德拉赞，让小公主坐上王位，朕的条件就会实现。”欧文森的声音沙哑，却十分平静。
“可是——”
“外面现在这种情况，”老国王打断他，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苍白月光笼罩的天空，“就让他们先两败俱伤吧。”
伍德沉默了。
他顺着国王的目光望去——那轮诡异的苍白之月，那道悬立半空的模糊轮廓，那股即使隔着王宫屏障也能感受到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居然连死神都出手了……”他喃喃道。
“这是天意啊。”
欧文森靠回王座，闭上了眼。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神情。
“当初的事情，就让我们斯米兰特来赎罪吧。”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向阶下这位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臣。
“伍德，你们卡梅伦家族并未参与叛乱，诺德拉赞从深渊归来，难保不会清剿所有与王室有关的家族。现在离开王宫，带着你的人离开——说不定还能留下一命。”
伍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摇了摇头。
“在其位，谋其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先人的错误，不应该延续至今。更何况——”
他抬起头，直视国王。
“陛下的功绩，是世人能见到的。这些年来，您在风雨飘摇中维持着这个国家，谁都看在眼里。而他们呢？想造反？如果他们还有半点身为王室的骄傲，为何要同胞相残？”
“以他们的实力，若是真的回归亚猫王国——王国的复兴，将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他们却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
欧文森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石像。
——
就在这时。
殿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看上去只有十几岁，黑发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那是小公主，艾琳娜·斯米兰特，她身后跟着几名面露难色的侍卫。
“父王！”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慌，“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科尔森让我收拾好东西？他说会带我离开皇宫——”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父亲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情——疲惫、释然、愧疚。
欧文森缓缓站起身，走下王座。
“陛下——”一名侍卫想要解释，“护卫们不敢强行阻拦，让小公主跑出来了……”
欧文森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艾琳娜，听着。”他的声音很轻，“离开王宫吧，这是命令。”
小公主愣住了。
她不懂。父亲之前还跟她说，等一切结束，她就要坐上王位。还有不久前兄长的死，这一切来的事让她不知所措，这原本是她兄长的位置，此时却换成了她，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一切，然而现在又要让她离开？
“艾琳娜殿下，听陛下的，离开……等等……离开王宫？”
老臣伍德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也愣住了。
“陛下，你……”
外面四大家族反叛，各地贵族蠢蠢欲动，整个王城一片混乱。如果要说安全，只有这座拥有七百年古老屏障的王宫——那是旧帝国赠予亚猫王国的最后礼物，连死神的圣灵一时半会都无法攻破。
可现在，国王要让小公主离开这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伍德上前一步，声音急切，“你不能——”
欧文森抬手，止住了他。
他依然蹲在女儿面前，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月光从高窗洒落，将他黑白交织的头发染成一片银白。
“朕改主意了。”
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
“王位上的罪……就让我们这些坐在王位上的人来赎吧。”
他抬起头，看向伍德，眼中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你说得对。朕不应该让哥萨特插手内部事务。他们毕竟也是王室的正统，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复兴亚猫王国，他们比我们更合适，既然如此，我也不想便宜了那些外人……”
伍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欧文森站起身，牵起女儿的手，走向殿门。
门外，是那片被苍白月光笼罩的夜空。
远处，厮杀声仍在继续。
而他，终于做出了那个本该在五百年前就该做出的选择。
“艾琳娜，你知道吗，你的先辈们曾经犯过一个错……”
欧文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枯叶。他牵着小女儿的手，缓缓走向殿门，又在那扇巨大的铜门前停住。
月光从高窗洒落，将他的黑白交杂的头发染成银白。
他开始讲述。
讲五百年前那个决定，讲诺德拉赞家族被派往深渊裂缝时双方的默契与信任，以及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包括那些谣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像野火般蔓延的谣言。诺德拉赞遗族的反叛与镇压，造成那场同胞相残的悲剧。
这些秘辛，本应该只传给已成年的王位继承人。在祖祠中历任斯米兰特王室的见证下，由上一任国王亲口告知。
但现在，没有准备，没有见证，只有这间空旷冷清的大殿，和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女儿。
欧文森不在乎了。
“我会去结束这一切。”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那双纯净的眼睛，“但你必须跟着科尔森离开王宫，离开圣兰卡城。”
艾琳娜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我死了，”欧文森的声音微微一顿，又继续下去，“不要去怨恨什么，让仇恨终结在这里。”
“可是先祖们并没有——”艾琳娜抓住父亲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但我们坐在这个王位上数百年。”欧文森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夺走了诺德拉赞的荣耀。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轻轻抽回手，站起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纵横的皱纹照得如同干涸的河床。
“来人。”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国王的沉稳。
“把我的佩剑取过来。”
殿角的阴影中，一名老侍从无声地走出，躬身行礼，转身向内殿走去。
艾琳娜站在原地，很快被她的侍卫科尔森带走。
而她的父亲，亚猫王国的国王，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等待那柄属于斯米兰特王室的佩剑——那柄与诺德拉赞家族手中细剑同源、却走向了截然不同命运的剑。
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