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玖禄低头看着赤乌兔,红色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动了动。

“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用过破限楔之后留下的那些后遗症,没那么容易消停。”

赤乌兔的声音又快又轻,像连珠炮。

“溯时墟这地方能屏蔽一切认知污染,能让你脑子恢复清明,能让你暂时想起那些被黑深残效应篡改的原版或者被你自己遗忘的东西——”

“但一旦离开这里,回到外面的世界,那种‘清明’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荷玖禄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估摸着,”赤乌兔竖起一只前爪。

“最多一个月,短的话可能就一两个星期。你又会开始觉得记忆模糊,又会开始想不起来丑敛到底是谁。那层雾,它会慢慢再长回来。”

“那怎么办?”荷玖禄开口,声音很平静。

“怎么办?简单。”赤乌兔指了指周围那些漂浮的晶片。

“随时回来。哪天你觉得记忆又模糊了,觉得那个名字又快要抓不住了——”

“你就找个理由,再来一趟溯时墟。锚定一次认知,就能再清醒一段时间。”

赤乌兔顿了顿,纽扣眼睛盯着荷玖禄:“这事很重要。你不只是忘了她是谁的问题——”

“你现在那精神状况,万一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犯迷糊,或者日常生活里出点什么岔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荷玖禄点头。

“还有,”赤乌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在耳语,“那个精神病院里的陶柒——”

荷玖禄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玩意儿不是本人。你给我记死了。”赤乌兔的纽扣眼睛里难得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那是精神世界的残渣编造的幻影,是你脑子里那层雾长出来的东西。它披着丑敛的皮,但它不是丑敛。”

“我知道。”荷玖禄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艰涩。

“你知道就好。”赤乌兔松开爪子,往后退了两步,“别到时候分不清真的假的,把幻影当成了本尊,那乐子就大了。”

说完,赤乌兔转过身,蹦跶着朝缝隙的方向去了,一边蹦一边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戏谑腔调:

“吱咕咕~走了走了,别磨蹭,计量仪数值还在安全范围内,但也差不多了……”

思绪从几天前抽回来,何灯红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机屏幕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线,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何灯红盯着那片黑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赤乌兔说的那些话。

何灯红闭上眼睛,然后,那个视角自然而然地切了过去——

精神病院里,惨白的灯光从走廊透过门上那扇小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条。

何灯红靠坐在墙边,穿着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盯着对面那扇门。

隔壁病房,二零四,那个叫陶柒的女孩就住在里面。

何灯红知道那是幻觉,他知道那是精神世界残渣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是那个“周医生”之后第二个冒出来的芽。

何灯红知道真正的丑敛已经不在了——在那片紫色的天空下,在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肉块里,在那无数只眼睛和嘴巴中,被玄身吞噬,用自己的意识碎片换了荷玖禄活下来。

何灯红知道那不是陶柒,可他还是忍不住。

每天,精神病院视角里的这个自己,都会在这个时间点——熄灯后,走廊安静下来之后——靠坐在墙边,盯着那扇门。

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等着那句轻轻的“你好”。

就像今晚,门开了。

陶柒站在门口,还是那身不合体的病号服,袖子卷了几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陶柒的头发有点乱,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

那张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陶柒朝这边看了一眼,看见何灯红坐在墙边,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陶柒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带着点礼貌的友善,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没睡啊?”陶柒轻声问。

何灯红看着陶柒,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

“嗯。”何灯红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沙哑,“睡不着。”

陶柒点点头,没有追问。

陶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走过来,最后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我也是。”陶柒说,“总是做噩梦。”

然后陶柒朝何灯红挥了挥手,那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陷入寂静。

何灯红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何灯红知道那是幻影,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每个这样的夜晚,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那个声音响起,等着那一眼看过来的、陌生的、礼貌的、没有任何记忆的笑容。

本体视角里,何灯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眼眶有点酸,但何灯红没眨眼。

窗外远处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房间里彻底黑了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清晨五点半,浴淋市的天空才刚刚开始泛白。

荷玖禄站在公济世分部最顶层那块倾斜超过六十度的银灰色立方体表面,军靴底吸附着稳定场,站得很稳。

头顶的天空从深蓝渐变成鱼肚白,脚下那片由无数巨大立方体块构成的建筑群在晨光中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像一座不断在运动的金属森林。

荷玖禄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里,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微凉和清爽。

披风在身后被吹得轻轻扬起,红色的侧马尾发梢扫过肩膀。

“又是巡逻日。”

荷玖禄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猩红与漆黑交织的残影,撕裂了清晨的空气,升入高空。

巡逻是娥姝的例行公事之一,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

城市太大,公济世分部再严密也覆盖不了每一个角落,总有些“异常”喜欢趁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出来瞎溜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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