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斜斜,梅香愈浓,怡园寺的青石路被雪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轻响细碎,衬得这满院寒梅更显清寂。

女帝支着肘,指尖轻触梅枝上的雪,冰晶落于素白指尖,转瞬消融,她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臣,唇角无半分笑意。

陈平凌立在她身侧三步处,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将众臣的微末神情尽收眼底。

吏部尚书捻着胡须,似在赏梅,眼角却总往女帝身上瞟。兵部侍郎端着茶盏,指尖微微发颤,茶水晃出几滴,落在锦垫上,晕开浅痕。

还有几位世家老臣,交头接耳的幅度极小,唇齿微动,不知私议着什么。

“这胭脂梅开得倒艳。” 女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院中所有细碎声响戛然而止。

她抬手折下一枝梅,梅瓣嫣红,沾着雪粒:“朕记得,靖王府中也植了一片胭脂梅,去年此时,他还遣人送了几枝入宫。”

话音刚落,众臣心头一凛。

谁都知靖王近日在京中动作频频,今日女帝突然提及,绝非随口闲谈。兵部侍郎率先躬身:“陛下圣明,靖王殿下素来喜梅,府中梅苑,乃京中一绝。”

女帝瞥了他一眼,指尖摩挲着梅瓣,开口说道:“哦?那依你之见,靖王是喜梅之姿,还是喜梅之骨?”

兵部侍郎额头沁出薄汗,连忙说道:“梅具傲骨,靖王殿下心怀天下,自然是喜其骨。”

“心怀天下?” 女帝轻笑一声,笑声淡得像风:“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心怀天下,便是心怀朕的江山了。”

一句话,如寒冰落于沸水,众臣皆敛声屏气,无人敢接话。吏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靖王殿下乃皇室宗亲,忠心耿耿,此番话怕是臣等领会错了深意。”

“哦?忠心耿耿?” 女帝将梅枝掷于案上,梅瓣上的雪粒溅开,“那淮城之事,他为何三番五次递折,要请旨前往边境?”

众臣哗然,却又不敢表露。

淮城乃北境咽喉,如今匈奴压境,康王驻守彼处,靖王此时要去淮城,其意再明显不过 —— 想分康王的兵权,夺边境的势力。

女帝目光扫过众人,眸底藏着冷光:“诸位皆是朝中肱骨,朕今日邀诸位赏梅,不谈朝政,却也想听听诸位的心里话。淮城告急,匈奴勾结叛党,三十里外扎营,此事,诸位可知?”

众臣面面相觑,皆面露愕然。兵部侍郎忙道:“陛下,臣未曾收到边关急报,此事……”

“未曾收到?” 女帝挑眉,“秦陈的禁军护卫司,怕是早已探得消息,只是朕不让他声张罢了。”

她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靖王身着锦袍,踏雪而来,身后跟着玄色侍卫,步履沉稳。他见院中气氛凝重,却依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臣参见陛下。”

“哦?靖王倒是来得巧。” 女帝语气平淡,“朕正与诸位大臣谈及你,说你府中的胭脂梅开得艳。”

靖王抬眸,目光扫过众臣,唇角噙着浅笑:“陛下谬赞,府中梅景,怎及怡园寺万分之一。臣听闻陛下在此赏梅,特来请安,顺带带来新酿的梅酒,供陛下与诸位大人品尝。”

说罢,身后侍卫呈上酒坛,泥封开启,梅香混着酒香,漫开在院中。

女帝示意陈平凌接过,却未让斟酒,继续说道:“梅酒虽好,只是朕今日,却品不出滋味。淮城之事,靖王可知?”

靖王眸色微沉,随即躬身道:“臣略有耳闻,匈奴来势汹汹,康王驻守淮城,怕是力有不逮。臣已递折,请旨前往淮城,助康王殿下退敌,护我南晋边境。”

“助康王?” 女帝轻笑,“你是想助康王,还是想取康王而代之?”

靖王膝头一弯,跪地叩首,高声说道:“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只是淮城乃北境咽喉,一旦失守,京城危矣。臣身为皇室,理当为国分忧,怎会有私心?”

“私心?” 女帝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停在靖王面前,盯着他的眸子说道:“朕知你素有才干,也知你心中有丘壑。只是这江山,不是靠争来的,是靠守来的。康王在淮城守备,势力盘根错节,你此刻前去,不是助他,是添乱。”

她抬手,指尖轻触靖王的肩头:“你且回府,好好守着你的胭脂梅。淮城之事,朕自有安排。今日赏梅,不谈朝政,你既来了,便留下吧。”

靖王心头不甘,却不敢违逆,只得叩首:“臣遵旨!”

女帝转身回座,示意陈平凌斟酒,梅酒入盏,清冽甘甜,她浅抿一口,目光再度望向满院寒梅:“梅不畏寒,傲立雪中,这才是梅之骨。南晋的臣子们,应当如这梅,守得住本心,扛得住风雨,而非借着风雪,争名夺利。”

众臣皆躬身:“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落雪又密了些,梅枝被雪压弯了腰,却依旧不曾折断。吏部尚书端起酒盏,向女帝敬酒:“陛下圣言,臣等醍醐灌顶。愿我南晋如这寒梅,岁岁常青,江山永固。”

众臣纷纷举杯,院中响起一片敬酒之声,看似祥和,却各藏心思。

靖王坐在末位,端着酒盏,眸底掠过一丝暗沉,指尖将酒盏捏得发白。

他知道,女帝今日这番话,是敲山震虎,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康王听,更是说给朝中所有心怀异心的人听。

女帝浅饮一口酒,目光落在院外的风雪中,似在赏梅,实则心思早已飘向远方。

她知晓秦陈已派禁军潜伏淮城,也知晓苏遇今日午后便启程前往南屿,更知晓康王在淮城未必安分。

靖王争,康王藏,匈奴虎视眈眈,火焰教派的迷雾未散,这天下,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今日这梅宴,不过是她布的一局棋。邀众臣赏梅,探众人心思,敲靖王的野心,稳朝中的人心。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南晋的江山,终究是她的,任何人想觊觎,都得掂量掂量。

陈平凌立于女帝身侧,见她眸底深沉,便知她心中所思。随后他抬手,为女帝添上酒,低声道:“陛下,雪大了,不如回殿中歇息?”

女帝摇头,放下酒盏:“无妨,这梅雪中的景致,难得一见。”

她目光扫过靖王,又扫过众臣:“今日赏梅,朕很高兴。诸位大人不必拘谨,只管赏梅品酒,明日上朝,再议淮城之事。”

众臣闻言,皆是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放肆,只是浅酌慢饮,偶尔闲谈几句梅景,再也不敢提及朝政。

靖王坐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今日这一趟,不仅没讨到好处,反而被女帝敲了一记警钟,往后再想动作,怕是难了。

院中的梅香,混着酒香,飘向远方。雪落无声,却盖不住院中的暗流。

女帝望着漫天风雪,眸底冷光乍现。她要的,从来不是鹬蚌相争,而是众臣归心,江山稳固。靖王也好,康王也罢,不过是她手中的棋子,何时落子,落于何处,皆由她定。

梅枝轻颤,雪粒落下,砸在青石地上,碎成冰晶。

女帝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嫣红的梅瓣在她掌心,似一点星火。这星火,将燃遍南晋的江山,烧尽所有的阴谋与算计,护这天下,岁岁平安。

众臣依旧在赏梅品酒,却无人再敢心存侥幸。他们知道,今日这怡园寺的梅宴,看似是一场闲宴,实则是女帝的一次震慑。这南晋的天,终究是女帝的天,任何人,都翻不了天。

大雪渐浓,梅香不散,怡园寺的这场梅宴,在一片看似祥和的气氛中,悄然继续。

而院外的京城,淮城的边境,南屿的火焰山,早已风起云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女帝端坐于梅树下,眸底藏着天下,她知道,这场风暴,终究会来,而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陈平凌望着女帝的背影,心中笃定。有这样的帝王,南晋的江山,定能扛过这场风雨,如这寒梅一般,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落雪覆了梅枝,覆了青石路,却覆不住那藏在梅香中的帝王心,覆不住那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怡园寺的梅宴未散,而这天下的棋局,早已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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