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样评论着，即便是艾克这时也没可能瞬间领悟她的形容。
说到底，人际关系这种东西就是理所应当地运行着的，不需要多加以思考，更不需要太多的逻辑。真要算计到那种程度，那么比起人际关系，就只是人脉罢了…
倘若哪天莫名其妙地拿出来单独谈论，当事人只会困惑地发问——还有那种事情？…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就是这种道理。
更何况，艾克·莱昂多与凯瑟琳·迪斯特本来就是异于常人的相处方式。甚至是难得的旁观者都有些不清的状况。
“…啊，不行，结果你完全不懂我的意思，这样怎么能行呢——”
“我拿个事例，可以吧？”
艾克轻轻点头。
“就像是那杯「透明的酒水」，我问你，艾克小哥，你真笨到意识不到有蹊跷？”
“…我当然能，但我真的好奇究竟是怎样高的度数，所以——”
“就是这个说法不对劲。别装了，你肯定是撒谎，或者你自己事后给自己的找补。”
“像你这样平常爱找乱子的人，我光是猜就知道，那老师不止一次因为收拾你的烂摊子而恼火。”
“这肯定是事实，不需要质疑的那种。既然如此，你也知道你这样冒险，她会如何担心你。”
恃宠骄纵，要用成语来概括便是如此。被这般说着，艾克觉得大脑顿时稍微一滞。
他想要编织语言开口反驳她的说法的错误的。可越是思考着去组织着反驳的言语，他就发自心底的越是觉得，眼前的人似乎说的是完全正确的。
也是因此，更加沮丧。正因他只是给老师一直找麻烦？
“…所以我才说——”
“——诶，你先别说，我还没说完呢。”
多萝西急忙用双手交叉，比出一个大大错号，然后攥拳放在嘴边用力咳嗽几声，接着才把吊着的话头继续下去。
“光是这样，我可能觉得你只是小白脸而已，可是呢，凯瑟琳小妹在这点上与你是旗鼓相当，我反倒没办法说你怎样了。”
“…旗鼓相当？”
“那时候，在酒馆门口，没有前因后果，就凭着个道歉的理由，我发出那样可疑的邀请，邀请你们喝酒，你却像是个白痴一样接受了。”
艾克自然而然想起那时与这位佣兵的初遇。似乎是老师不小心撞上了她……以这样的理由，她尴尬笑着，向着他眨了眨眼，如此提出邀请。
白痴？我？
“哎呀哎呀，这时候别用眼睛凶我，实话实说咯——仔细一想，有可能是酒馆内有内应，我打算来个仙人跳吧？再者说，在酒里下药，把你们迷晕……”
“——那位老师只是叹了气，就跟着你走了进去。丝毫没有阻拦，由着你肆意妄为下去。”
“………”
说真的，还是不太明白。
“假如凯瑟琳小妹真按照你所说的，只是践行自己作为老师的职责，因此而关照你。并不对你抱有额外特殊的感情…”
“那么，最有效率的方式，应该是一开始便纠正你胡闹的癖好。无论是长远地为你的前途着想，还仅是短期为节省时间而考虑，让你养成这种胡闹后等着她收尾的习惯，怎么考虑都不对吧？”
“而且，我当时就是觉得不放心，想要测试一下她究竟能陪你胡闹到什么程度，才跟你推荐那家服装店！”
“看你们之间也没因为这个出什么隔阂，估计也如愿挑选了「可爱」的衣服了吧～？——嘿嘿嘿…我都知道的啦，知道的啦。那时候没少偷偷流鼻血吧，肯定是喔？”
“…虽然事后知道是给那种大人物推荐……哈哈，哈哈哈…对，凯瑟琳小妹不在意的啦，嗯，无伤大雅，肯定是，没关系的！”
“总之，女孩子愿意为你穿那种衣服，就算是男人变成的女孩子，在这方面的念头肯定更强烈！不是看上你了，谁会做那种事呢——？”
“所以，简单来说，你们师生二人就是…”
多萝西纠结了好一阵，该以怎样的言语总结。可对这相处风格怎样都算诡异，甚至往远点说，跟艾斯爱慕本质上真没什么区别…
但这时却没理由卖着关子不说下去，还是摆出无可奈何的诡异表情，努了努嘴，破罐破摔般总结着。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样啊。”
然而，这时的艾克却反而显出了平淡的神情。对他毫无疑问是好消息，却不如多萝西所想的欢呼雀跃。她本以为这时已大致掌握这红毛小子的性子，但这时又觉得眼前朦胧起来。
“怎么了，艾克小哥，我还以为会高兴一些呢！这样一来就还有希望了吧？”
“………”
多萝西纳闷着反复再问，在他身边打着圈一次又一次掷出自己的疑惑，可这时居然立场反转，轮到那少年显得超乎想象的淡定。原本表情丰富，直接流露少年心性的脸庞，此时却让她猜不透是什么心情。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多萝西看了眼道路，这时又是往旧城区的仓库走去…他是想再确认一下她们的情况？
这时应该被警卫队送回去了吧…
“我当然很开心，老师依旧是在特殊对待我。”
“所以？完全看不出来！还有对我的感激之情呢，为你解忧的可是多萝西小姐我哦？”
“嗯，很开心，但是，我只是又在想，你说的或许正确过头了，甚至从一开始的那句也是，我确实太自以为是了些。”
“有些事情果然不能抱着先入为主的态度去想，按老师的话说，那就成了「主观臆断」，没错吧？…哈哈。”
那张总如阳光般亮着的脸，不知为何如今看着无比阴暗。多萝西本以为这一番下来，自己更清楚何为「人性的秘密」，「社交的手腕」，为自己琢磨人性的能力如何强大而自豪——
可落得这样个反转，她却完全想不明白了。鼓着腮子想了又想，得到的还是毫无头绪。莫名其妙在终点线前摔倒，换作谁不心烦？
但就是因为这样，她也不甘心直接开口去问。即便她知道，若是问清楚，他不会对自己做隐瞒…
即便如此，事实证明，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艾克·莱昂多，有着不顾面子，有问题就问的可怕品格。最终直到多萝西憋红了脸，也没能真把这样的问题口头问出。
没花多久时间，就已经到了那仓库前。艾克来到那扇铁门前，握着拳头轻敲几下。
一阵脚步声隔着门后传来，然后那门扇便啪嗒一声打开，从中探出脑袋的，是因为看见他们二人折返，而困惑着的雪莉。
“…这还真是……”
呢喃着，仓库深处已然传出了熟悉少女的疑问声。
“怎么了？姐姐——？”
“没事哦，艾薇拉，只是你的同学来了而已。”
“…诶？艾克他们吗？那么，我也要——”
“虽然是艾克同学没错，可是呀，艾薇拉，忘掉了你答应姐姐什么吗？……好好把里面收拾好，再来和同学叙旧！”
听见姐姐的否决，那个声音很委屈地唉声叹气着。但雪莉却对此习以为常，干脆别过脑袋当做没听见。
此时她已经重新拟作雪莉的人形，她活灵活现地眨着眼，若非艾克昨天晚上的确看见那副漆黑骨架，这时又得怀疑是否真的是产生了误会。
雪莉单手托着自己侧边的脸颊，另个手臂则撑着那手肘。她努力想着这二人此时折返的理由，最终还是给了个自己满意的可能。
“难不成是昨天在这里落下了东西？…那样可不好噢。倒不是姐姐我嫌你们麻烦，只是觉得，养成丢三落四的习惯果然不太好。”
“尤其是刚刚我们还打扫了仓库，真要有什么东西丢掉了，虽然很抱歉，我们也不是很有办法…”
“没什么，雪莉姐，只是过来看看能有什么线索，而且我有个大概的猜测。”
不光是雪莉，包括多萝西也错愕地眨着眼——尤其是后者头顶上挂着大大的问号，她怎么没听说过有过这样的猜测呢？
“我不觉得能有什么线索在哦？当时我借用这个仓库，并没有出发于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位置确实偏僻，而且我知道钥匙在哪里……”
“只要看我做就好啦，不把这个念头了结，我总觉得不舒服。”
“……那就，好吧…？”
艾克用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他当时就觉得能在这仓库内嗅到这种味道很新奇，倘若真如雪莉所说，这间仓库是尘封已久的旧店铺，那么哪能会有这样的气味？
他也是商户家的孩子，幼时在店铺里为非作歹般撒泼打滚之类的调皮事，他做过许多。尤其是在好奇心旺盛这方面，他也有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信心。
所以，钻进旧仓库里冒险这种事，他做过许多。如果真如他所想，这时应该只有难闻的霉臭味才对。
假如有染上外物气味的可能，那么只能是在这呆了彻夜的，那些所谓的「完美被害者」们。正是她们所具有的共通味道。
…是，他考虑过眼前的她是否是使用了清新空气类的魔法，正是因为如此，那时他只是短暂觉得新奇，就没多想。
可轮到眼前的佣兵尽心尽力为他讲解这番经过，让他久违地回忆起以往与那佣兵的初遇时，他才恍然意识到。
那种香气曾经在她身上闻到过。不止如此，或者说有段时间他常常接触才对。
打工时售卖的特制香囊。
“雪莉姐，我问你，现在的你不具备嗅觉，对吧？”
“…有才奇怪吧，虽然姐姐也觉得可惜，但是像「我」这种东西，仔细想想，也确实没理由具备那种机能…”
是啊，不具有。
或者说，不知道自己具有。
为什么雪莉·贝克说不出她如何摘选「完美被害者」，就是因为这是她意识不到的感官所觉察到。她不具备认知气味的能力，却拥有辨别气味的能力——
而无法把味道分化的她，就只能是认为那是某种不存在的直感，所以说起来也很模糊，更偏向于直觉的观感。
其实直觉本身也是那种东西，难以言明的感官觉察到事实，却无法理解，所以只能是「认知」，而无法解释理由——使得她误解了，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问题居然出在这？
乔伊制作的香囊？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联？
想到那位同样拥有高超的魔导器制作技术的老板，艾克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毕竟，同样以高超技术铸成的精密杀人机器，以他制作的香囊作为摘选的目标？…有那种事情有那种可能这样凑巧？就算不是最糟的可能，那个男人也本该是知道些东西才对。
而他为什么不说？
他又想做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闻来闻去，究竟是怎么了。要是你要以「只是想呼吸空气」的理由搪塞过去，可不行啊，艾克小哥。”
面对着多萝西，一瞬间他有着不想言出的犹豫。无论如何，眼前的她都帮了自己这么多，这时把残酷的真相告知她，会不会…
……
……可是，隐瞒不说才对她更残酷吧？
至少站在曾经被隐瞒的人的立场上，她这样觉得。就像是站在那窗前，这次要从窗户上跳下的人变成自己一样。
那琥珀色的双眼这时变成那深绿的翡翠，无法忘记，铭刻于脑海深处的色彩…
怎能自说自话地动摇自己的观点？
最终。
“你不觉得这种味道很熟悉吗，多萝西？”
他还是开口了。
她短暂迟疑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话题被拐到这。艾克也知道，同样是打工的，甚至是确实贴身带过一段时间的她，没可能察觉不到，只是她始终没觉得这是值得怀疑的点。
下一秒，反击般，她立刻开口作答
“你是说香囊的味道？——那种东西本来就很流行，而且都是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喜欢的，但凡有一个带着都不奇怪吧？”
“………你这时候跟我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