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衣。”
“……嗯。”
“别睡。”
“……没睡。”
“苏绣衣。”
“呃……”
“坚持住,快出去了。”
“好……”
“苏绣衣?”
“你,烦不烦……”
尽管她的声音很轻,可毕竟还能听见。
只要能听见,李含光心里便踏实一些。
爬出井口的那一刻,李含光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连抬手都有些困难,可他还是不敢怠慢。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绣衣贴在自己胸口,为了能让她枕得更舒服些,自己则靠着井口,用身体为她充当肉垫。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检查起苏绣衣的伤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含光根本不会知道,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击,竟能将苏绣衣伤成如此模样。
伤口从肩头一路蔓延至腰身,翻涌的黑气如附骨之疽,不断撕咬着苏绣衣的血肉,皮肤则在秽气的侵蚀下,尽数化为灰烬,于空气中簌簌脱落,好像过不了多久,她便会从这世上被抹去。
他将道袍撕下一截,想着帮她把伤口缠起来,心里头甚至还对这看起来就可笑的办法充斥着一丝丝的希望。
万一真的有用呢……
可是,李含光都还没接触到皮肤,苏绣衣就疼得浑身发抖。
“别……”
他的手指就这样悬在半空中,不敢往下移动哪怕一点,他甚至把呼吸都放缓了许多,生怕自己惹出的一些小动静会把她给碰碎。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样……”
他话没说完,苏绣衣便将牙齿深深嵌入到他的皮肉当中,她像是要把所有疼痛都通过这种方式转移出去。
疼。
钻心的疼。
可却他舍不得训斥,更舍不得躲开。
李含光巴不得她可以借此方式,将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一切都怪自己太弱,若是能再强大一些,她也不会受伤。
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在这种时候只能干瞪着。
“忍一忍,我给你包一下。”
李含光忍着痛将布条缠上她的背。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甚至每绕半圈都会停上一停,可哪怕他都如此小心细致,苏绣衣还是疼,还是抖,还是咬着他,还是在他胸口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指甲痕。
李含光不知道自己缠了多久,只知道手臂上的牙印越来越密,只知道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揉成一团,只知道她身上的伤口在一圈圈被他裹住,却好像永远摸不到尽头。
终于,当那惊人的伤口被李含光全部包裹上,苏绣衣这才松开嘴。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见她手指轻轻覆上那排牙印。
“……疼吗?”
李含光摇头。
苏绣衣盯着手臂看了半晌。
“撒谎,都出血了。”
“那你还问。”
苏绣衣瞪了她一眼,可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可手却还覆在李含光手臂上,没有移开。
他忽然又觉得没那么疼了。
“别看了,死不了。”
李含光像是没听见,从怀里掏出罐朱砂,他刚要有所行动,手却僵住了。
朱砂驱邪是没错,且将将好能够去除尸骸留下的秽气,可问题在于,苏绣衣本身就是邪,正常情况下,普通朱砂是奈何不了她,可现在她如此虚弱,被朱砂缠上只会加重伤势。
绝对不能让她再受到伤害了。
他将罐子甩到一旁,红色的朱砂洒落一地。
苏绣衣拧着眉头说道:“你把它扔了干什么?那可是你的宝贝。”
“它不是。”
“哦?”她伏在李含光的胸口仰头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苍白的侧脸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它不是你的宝贝,那什么才是?”
李含光没有答话,他正盯着苏绣衣背上的伤口,思索着如何才能拔除这些该死的黑气。
他这着急的样子于苏绣衣而言,确是人间至景,她甚至想着,如果自己就这样去了,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那一定很有趣吧?
“难不成是我?”
“嗯。”
苏绣衣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是不敢相信。
“什……什么?”
李含光没有答话,他仍旧盯着她的伤口,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苏绣衣一个人的幻想。
在苏绣衣心里,李含光已经被骂了上千遍。
装!你给我装!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大大方方承认。
嘶,疼疼疼。
现、现在就暂时放过你!
她把脸埋回胸口,不再说话。
井边青石很凉,可他身上,却很暖。
安静许久,李含光好似想到了什么,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神采。
“对了,阳气,我们可以用阳气,利用纯正的阳气把伤口里的秽气给逼出来……”
苏绣衣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个喜欢说胡话的病人,又像是在看自家养了多年、偶尔会干出点蠢事的傻狗。
无奈,好笑,还有一些些小纵容。
“我还以为你这猪脑袋还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如果阳气行得通,那为什么不用更省事儿的朱砂?”
“平日里晒会太阳倒没什么大碍,可现在往我身上灌阳气?”她扯了扯嘴角,背后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把那副嫌弃的调子端得稳稳的,“这跟往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她停了停,像是在思考什么。
“不对,撒盐也就疼那么一下,可这阳气要是灌多了……”
她忍着疼,艰难地抬起手,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还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嘭!”
“到时候你抬头一看,嘿,好嘛,满院子全是苏绣衣。这个喊相公,那个叫道长,这个要亲亲,那个要抱抱……”
她又喘了口气,勉强挤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含光,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饥渴啊,现在怎么表现得那么精力充沛,那么欲求不满,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让这么多我来伺候你啊?”
“寻常阳气当然不行,那我的呢?”
苏绣衣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才让一抹绯红飞上脸颊。
“我、我还是个病人,你要轻点……”她别过脸去,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这身子骨……现在可撑不住你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