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的另一端早就已经空了，绳头软趴趴地搭在井壁边缘，他顾不上多想，解开绳子一跃而下。
这口井并不算深，很快，李含光便平稳落地，落地后的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的情况，就急匆匆地大喊：“苏绣衣！”
“喊什么喊，没死。”苏绣衣声音里透露着一丝不耐烦，李含光方才那阵大喊大叫确实太吵了些，吵得像是在追丧。
李含光循声望去，只见苏绣衣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几丈开外的空地上，似乎在看着什么。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苏绣衣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活像是在看傻子，而傻子说出的话，自然也就是傻话。
“就这？还不够我热身的。”她上下打量了几眼李含光，又将几块碎掉的手骨拨至他身前，“放心，死不了。倒是你……你跳下来干嘛？绳子不要了？”
“你都被拽下来了，我还在上面守什么绳子干什么？”
“……书呆子。”
“什么？”李含光没听清。
“没什么。”苏绣衣努了努嘴，示意李含光向前看，“看清楚了，这儿可不止这点东西。”
井底宛如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空间相当开阔，水滴声叮叮咚咚，在里面不断回响。
循着苏绣衣目光看去，李含光瞳孔不由得骤缩。
遍地尸骸挤满了他的眼睛，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形态各异，可身体摆出的姿势却是出奇一致，它们扬起手臂，五指岔开，神色疯狂。
杵在尸海正中央的，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台，虽然不大，但在这累累白骨当中却显得尤为神圣。
这群人如朝圣般涌向石台，他们祈求着、渴望着，甚至不惜拼尽最后一口气，都要朝它爬去
“……这里得有多少人。”
苏绣衣没有立即答话，她盯死了那座石台，直到确认了心中猜想后，才同李含光说道：“上面有东西。”
两人踏着这些僵化的尸身缓慢向前，它们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干瘪的肌肤贴着骨头，五官已经扭曲，李含光甚至能看清其中一具尸体上那绝望的表情，脚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活人身上，让他脊背发寒，不敢多看。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石台前，放眼望去，台上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刻着个阴阳鱼，与假山上那个如出一辙。稍有不同的是，这阳鱼的鱼眼处竟嵌着个拇指大小的宝石。
宝石殷红似血，内部似有暗涌流动，那诡异的韵律竟如心脏般蛊惑着李含光，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台面的刹那——
“你看这儿。”
苏绣衣的声音如一道清冷的刀刃，斩断了那扰人心魄的蛊惑，李含光这才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苏绣衣疑惑地说道。
“没、没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朝苏绣衣所指方向看去。
石台侧面竟刻着一行古篆，好在李含光对这些东西也有过一番研究，否则可就抓瞎了。
“凤血为引，阴宅为炉，百年煅魂。”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像是有人给老旧机械拧上了发条，咔哒咔哒。
李含光回过头，竟发现背后这些死的不能再死的尸骸开始剧烈抽搐，脸上那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焦点，齐刷刷地盯着台前的二人。
话音未落，脚下的那具尸体猛地弹起，枯瘦的手掌直冲苏绣衣的脸。
“砰！”
苏绣衣一脚将其甩落在岩壁上，那早就松散的骨骼在碰到岩壁的刹那便开始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解决一个！
李含光心中一喜，可很快，他欣喜的心却沉了下来。
尸潮自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方才解决的那一个于现在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李含光，站我身后。”
他并未理会苏绣衣的命令，反倒是露出个坚毅的眼神，双手结印，体内灵力疯狂涌动。
练了那么久……今天，总算该派上用场了。
“雷光猛电，欻火流星——”
掌心似有雷光亮起。
不够，还差得远。
“太乙真炁，洞照玄冥——”
掌心的光芒更盛了些，可还是不够，离他最近的那句尸骸已经冲到一丈以内，李含光甚至数清它们头上还留着几根头发。
再来！
“急急如律令——破！”
汹涌的雷光自掌心激射而出，正中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尸骸。碎骨炸裂，黑烟四散，焦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李含光还来不及庆祝，身前便涌现出更多的尸骸，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之冲上来，而他掌心的光芒却早已暗淡，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又是一具冲到面前。
李含光刚开始调动灵力，尸骸的枯爪已经伸到他眼前。
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那具尸骸便突然倒飞出去，撞翻一片同类。
“你逞什么能！”
苏绣衣周身鬼气蒸腾，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不满，有心疼，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话没说完，她竟一把将李含光推开，下一刻，一只从暗处探出的枯爪竟狠狠印上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部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苍白的皮肤正往外渗着黑雾。
“苏绣衣！”
她没吭声，反手一掌将那只偷袭的尸骸拍成碎末。
“别愣着！去拿东西！”
李含光一咬牙，转身扑向石台。
怎么拿？直接抠？
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直冲心口，这东西居然是活的。
“放手！”
苏绣衣的声音从身后炸响，红影掠过，她的手紧紧握住李含光手背，一起握住那颗宝石。
灵力与鬼气交织缠绕在宝石上方，他们竟生生将那吸力逼退了几分。
那一瞬，那石头上的吸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一起用力——！”
两人同时发力。
宝石松动了一分。
“咔——”
宝石脱落。
整个地下空间像是静止了。
所有的尸骸同时停住，那些伸向他们的枯爪定格在半空，那些空洞的眼眶齐刷刷望向他们，不，是望向他们手中那颗血红的宝石。
下一刻。
无数黑烟自尸骸身上涌出，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那颗宝石。宝石内部的液体剧烈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嘶吼、无处可逃。
黑烟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最后竟在宝石上方凝聚成一团巨大的旋涡。
漩涡收缩。
全都被吸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