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杯已经不再冰凉的，宫本由美跪在地上，细心地将枕头拍松，放在床头。

“话说回来……”

涂川澪忍不住打破了这份安静，她盯着宫本由美的背影。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并没有用个人编号卡登记过住址，那个便利店也是为了拿日结工资才去的黑户聚集地。按理说，我在这个东京应该是个没有坐标的幽灵才对。”

“受人之托。”

宫本由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下巴朝着沙发另一侧那个并不显眼的纸袋扬了扬。

“你看看那个袋子。”

那是刚才她从卧室里，和被褥一起拿出来的。

涂川澪有些迟疑地伸出手：“可以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涂川澪拉过那个袋子。

打开封口，里面叠放着一套熨烫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她一件一件地取出来。

深灰色的加绒西装外套，质感厚实，一件红白相间、领口绣着校徽的针织马甲，还有一件散发着淡淡柔顺剂香味的白衬衫，以及一条折痕锋利的格纹百褶裙。

在外套的胸口处，绣着【清陵高等学校】。

看着这套制服，涂川澪的手指顿住了。

哪怕她的脑子再怎么迟钝，此刻也该明白了。

那个她费尽心思想要切断联系、甚至不惜演一出“坏人”戏码也要推开的佐田纱耶，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乖乖放手。

相反，那个平日里只会对着摄像头卖萌、稍微遇到点事就手足无措的小主播，这次却精准地给她来了一记“背刺”。

“是纱耶……”涂川澪低声喃喃。

“她说你把手机拉黑了，不愿意跟她交流。”

宫本由美看着少女复杂的表情，语气平淡地叙述着事实：

“但她又不想看着你整天在外面像只流浪猫一样勉强度日，最后连个高中文凭都拿不到，变成社会的废弃品。”

“你的那个小姨，明明自己也才是个刚满二十岁。”

“一星期前，她却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职业装，硬着头皮跑到了校长办公室。

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冷静地跟校方交涉。

她说是因为家里突发变故，需要你回去处理家庭事务，所以才导致了这段时间的缺勤和失联。请求学校哪怕是留级也好，至少保留你的学籍。”

宫本由美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敬佩：

“她把你保护得很好。在她的斡旋下，你在学校的档案里暂时只是病假和事假，不是旷课和退学。”

涂川澪没想到那个纱耶能做到这一步。

这简直就像是一只柔弱的兔子，为了保护另一只更小的兔子，强行披上了狼皮去和狮子谈判。

“至于接下来……”

“明天回学校，会有一个小型的评定会。校长、年级主任，还有心理辅导老师都会在场。

别紧张，这不是审判，只是一个评估。他们需要确认你的精神状态和就读意愿，不过倒是不用担心毕业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宫本由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睛直视着涂川澪：

“涂川，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觉得打工能赚钱，觉得便利店和发传单也能活下去，觉得那张毕业证只是一张废纸。

但你错了。”

她指了指那套校服：

“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中卒’，是处在食物链最底端的。

便利店的时薪只够你活着，不够你生活。一旦生病，或者稍微遇到点意外，你那个脆弱的收支平衡就会瞬间崩塌。”

“还有……”

宫本由美的目光扫过涂川澪放在一旁的书包，那是她白天装着女仆装的地方。

“那个女仆咖啡厅的工作，最好也不要再做了。”

“为什么？”涂川澪下意识地反问，“那是正规店……”

“我知道那是正规店。”

宫本由美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东京夜色的冷硬：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职业歧视和偏见，但在那种地方工作的漂亮女孩，有一大半最后都流向了歌舞伎町。

那是条下坡路，一旦踩上去，滑下去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看着涂川澪那张过于漂亮的脸蛋，语重心长：

“习惯了在店里被人众星捧月，习惯了靠卖萌和简单的陪伴就能赚到比便利店多几倍的快钱，你的金钱观会被扭曲的。

当轻松赚钱变成了习惯，你就再也无法忍受那种枯燥、辛苦却踏实的工作了。到时候，为了维持那种虚假的消费水平，出卖更多的东西就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宫本由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迷途的学生，说出了今晚最重的一句话：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青春饭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午餐，因为它不能续杯，也没法吃一辈子。”

“辍学？那种高风险、低回报还要被社会主流价值观排挤的事，我才不会做。”

涂川澪语气里一股老气横秋的感觉。

其实她骨子里是个极其保守的老百姓。

按部就班地拿到毕业证，才是最具性价比的生存策略。

她顿了顿，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耸了耸肩：

“但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毕业证我能混到手，考大学这事儿，您就别抱太大希望了。”

开什么玩笑。

让一个已经被PPT、Excel和甲方修改意见摧残了好多年的社畜，重新去捡起三角函数和古文阅读理解？这难度不亚于让丧尸重新学会做广播体操。她脑子里的高中知识早就随着毕业那天扔掉的试卷一起，被扔进回收站并永久删除了。

所幸，在这个推行‘快乐教育’的国度，只要她不把学校炸了，混个高中毕业证应该还是没什么技术难度的。

看着眼前这个把“混日子”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学生，宫本由美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以前……明明是个成绩还不错的孩子。”

“虽然这段时间下滑得很厉害，缺的课也很多，但底子还在。能捡起来多少算多少吧，别还没上战场就先举白旗说丧气话。”

宫本由美盘着腿，看着涂川澪那双虽然说着丧气话、却并没有迷茫神色的眼睛：

“老师还是很看好你的。而且，在这个多元化的时代，人生也不止考上大学这一条出路。只要你不走歪路，总能找到饭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