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川澪跟着宫本由美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那个红色的数字缓慢上升,最后停在了四楼。
走到一扇贴着“佐藤”名牌的防盗门前,宫本由美刚准备掏钥匙,却发现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
涂川澪双手插在卫衣兜里,站在离门两步远的地方,一脸深沉地看着门把手,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怎么了?”
“不进去?”
“我在外面稍微等个五分钟,等您‘收拾’一下。”
“哈?”
“你什么意思?你还嫌我家里乱?”
“不不不,怎么会呢。”
“那个……老师,作为一名懂得‘读空气’的优秀JK,我觉得我有义务在门口稍候片刻。”
“毕竟独居女性的房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万一里面有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关于‘成年人的秘密’,散落在沙发上的贴身衣物,或者堆在洗碗槽里三天没洗的泡面碗,又或者是书架深处某些不可描述的同人本……”
“万一我不小心看到了您的秘密,被您恼羞成怒杀人灭口,这么快就被沉进东京湾,我可有点冤。”
宫本由美那光洁的额头上,崩出了一个大大的“井”字。
以一种即便在格斗游戏中也能被判定为“不可防御”的速度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涂川澪两边的脸颊,往两边狠狠一扯。。
“唔——!痛痛痛!脸要裂了!”
她脸瞬间被扯成了一个滑稽的大饼,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这就是你脑子里装的东西?”
“几天没来学校,学业荒废得一塌糊涂,这编排老师的本事倒是达到了直木赏【注:日本大众文学最高奖项】入围水平。以前那个只会低头不说话的涂川澪去哪了?被夺舍了吗?”
“放……放手……”
“呵。”
宫本由美手腕一抖。
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接着。”
“哇!”
涂川澪手忙脚乱地两手来回捧了好几下,勉强把那串钥匙抓在手里。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看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宫本由美。
“什么意思?”
“这是要传位给我了?”
“愣着干嘛?”宫本由美下巴扬了扬,“开门啊。”
“啊?奥,哦哦哦……”
涂川澪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迫于班主任的淫威,还是乖乖地上前一步。
冬天的公寓走廊里铺着化纤地毯,干燥的空气里充满了游离的电荷。
涂川澪毫无防备地伸出手,捏着钥匙,指尖刚触碰到金属门把手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蓝色电弧在指尖和锁孔之间跳跃。
“嘶——!”
涂川澪蹭地一下把手缩了回来,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好痛!”
她甩着手,五官扭曲成了名为《呐喊》的世界名画。
“噗……”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笑声。
宫本由美背对着涂川澪,肩膀微微耸动,那头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显然是在幸灾乐祸。
“咳咳。”
宫本由美清了清嗓子,转过头来,努力板起脸,装作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这是静电常识。作为一名高中生,连這点物理知识都不知道吗?”
她走上前,并没有再去接钥匙,而是直接握住门把手,熟练地拧开。
“还有,这就是你刚才对老师不敬的惩罚。”
进来吧,‘不良’少女。”
宫本由美的家,是那种东京典型的单身公寓格局。
进门就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一侧是迷你的整体浴室,另一侧是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的开放式厨房,往里走就是兼具了客厅、餐厅和卧室功能的“一居室”。
所有的布局一目了然,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乏味。
涂川澪站在玄关换鞋时,特意用余光扫了一眼鞋柜下方。
那里只整齐地摆放着两双备用的客用拖鞋,尺码都很小,颜色也是素雅的米色和灰色。
“看来平时没什么男性友人光顾啊。”
房间里的陈设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电视柜旁挂着的几个不知名卡通角色的毛绒挂件,还有一个孤零零坐在沙发角的玩偶。倒是和那个在学校里雷厉风行的女教师形象有些反差,透着一股藏得很深的少女心。
“随便坐吧。”
宫本由美丢下这句话,还没等涂川澪回应,就一溜烟钻进了里侧那扇关着的房门,那应该是唯一的卧室。
涂川澪倒也没客气,她把书包往地上一丢,视线落在餐桌上那个印着某次马拉松纪念Logo的马克杯上。
“桌上那个杯子能用么?”她提高了点音量问道。
“灶台旁边的橱柜下有干净的,你用那个。”
隔着房门,宫本由美的声音显得有些闷闷的,似乎正在换衣服。
涂川澪耸了耸肩,走到那个迷你厨房。
翻箱倒柜了半天,别说饮水机了,连个烧水壶都藏在柜子深处积灰。
她叹了口气,只能拧开不锈钢水槽的水龙头。
“哗啦啦——”
清澈的水流涌出。
左右拧动一下。
她伸出手指试了试,等了半分钟,水温依然是透骨的冰凉。
“果然啊……”
涂川澪接了一杯冷水,有些无奈地抿了一口。
霓虹人这铁打的胃,还真是没有喝热水的习惯。
哪怕是冬天,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也是这种像是要把牙齿冻掉的“东京特产”。
宫本由美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一身职业装,穿上了一套灰色的棉质居家服,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无纺布收纳袋,臂弯里还夹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褥。
“让开点。”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地毯。
涂川澪端着水杯,乖巧地缩到了沙发角落,像只观察人类行为的猫。
只见宫本由美熟练地拉开那个收纳袋,从中取出了一张深蓝色的折叠床垫。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东京,很多人并不睡床,而是习惯在榻榻米或者木地板上铺这种收纳方便的床垫。
“哗啦。”
床垫被铺开,正好填满了茶几和电视柜之间的空隙。
接着是铺床单。
双手捏住床单的两角,手腕轻轻一抖,白色的布料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像是一朵白云缓缓飘落,严丝合缝地覆盖在床垫上。
将多余的布料一点点塞进缝隙里,又用手掌从中间向四周抚平,直到看不见一丝褶皱。
室内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偶尔窗外传来的远处电车的轰鸣。
灯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那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杯子里的水依然冰凉,名为“生活”的沉静感,像灰尘一样慢慢落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交流,也没有师生间的说教。
一个成年人,在深夜里,沉默地为另一个闯入者整理出一块安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