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枪声从东侧、北侧、西侧涌进“铁砧-9”。

子弹的动静不一样。打砖墙的闷,打冻土的脆,打铁皮的有回音,像敲一口破钟。三种声音混在一起,在废墟上空滚过来滚过去,滚了三四秒才散。

谢尔盖趴在那堆楼板后,耳朵贴着地面。冷从颧骨往里钻,他没动。

他想起黑森林里听过的鹿蹄声,也是这样三个方向,额,但鹿不会开枪。他在分辨——哪些是打空阵位的,哪些是试探的,哪些是等着人还击的。

阿斯特拉人在清场。用子弹问这片废墟:还有人吗?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有的高,有的低。高的声音尖,像撕布;低的声音闷,像捶土。

砖屑落进他脖子里,烫了一下,很快就凉。

他在数。从第一声枪响就开始数。他用手指数不过来,就让每一枪在脑子里扎个点。十七枪之后,那些点连成一张图。

东侧三枪,打那堵砖墙后面的阵位。西侧五枪,覆盖那片被炮火犁过的荒地。北侧九枪,打那条通往核心区的浅沟。

这是摸底。用子弹问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有人吗?

没人回答。他也没回答。

那些阵位本来有人,那些被当诱饵送来的人。他杀的。尸体早硬了,和冻土冻在一起,现在空的。

他开始等。风从北边来,灌进他领口,像有人往他脊梁骨上倒凉水。他没动。

他忽然想起,列昂尼德那孩子趴在后面,不知道冻成什么样了。

…………

中午,枪声停了。

废墟安静下来,安静得列昂尼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三个方向都打过枪,上尉一枪没还。他不懂为什么。想问,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嘴唇冻得粘在一起,一撕,尝到一股铁锈味。出血了。

谢尔盖右手从扳机上移开,伸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怀里揣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摸出那本旧笔记。

他翻开。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掌压住,看了很久。

列昂尼德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握着笔记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用力太狠了。

谢尔盖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递过来。

“拿着。”

两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

列昂尼德愣住,他没接。他看着那本笔记,又看着上尉的脸。

“上尉……”

“今天之后我还在,就还我。”

他顿了顿。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不在,你留着。”

列昂尼德伸手接过。纸页薄,旧,边缘发毛。被上尉捂过的地方,还有点温。他把笔记贴在心口,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母亲织的毛衣,此刻正贴着这本笔记。

他想说“您不会不在的”、“我们一起回去”,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谢尔盖没再看他。目光投向那片废墟,投向那三个方向。

“他们会来的。”

列昂尼德没听懂:“谁?”

谢尔盖没答。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肩胛骨的轮廓从伪装服下凸出来,像两块石头。

时间过得特别慢。太阳往西挪,影子往东拉长。

列昂尼德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风声,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哪边传来的炮声,闷得像打嗝。

他以为上尉的判断错了。

然后——东侧那堵砖墙后,有东西动了。

没有子弹,没有枪声,只有一个影子。从砖墙右侧闪出来,半秒不到,又缩回去。

但谢尔盖看见了。他的右手食指搭上扳机。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来了。”

…………

下午三点。谢尔盖趴在那堆楼板后,盯着影子消失的方向。那堵砖墙后有人。

那不是普通兵,普通兵走不了那么快,藏不了那么好。脚步声落地有弹性,像脚底长着眼睛。

是来清场的狙击手。

他们开始往前走,往核心区走。枪口朝前,眼睛朝前,后背露给黄昏。

往他射程里走。

谢尔盖枪口移向砖墙右侧。

那里,谁探头都会先露头。他用脑子算过,但在这地方,身体比脑子快。在黑森林打了十二年猎,闭着眼都知道猎物会从哪边出来。

他等。二十分钟。

风停了,废墟安静得像一只捂住的耳朵。

砖墙右侧闪了一下。瞄准镜反光,亚麻布遮了大半,只剩一点……比指甲盖还小的一点。

谢尔盖扣扳机。

砰——

枪声炸开。不是炸在耳朵里,是炸在胸腔里。列昂尼德感觉那一枪是从自己胸口打出去的。

远处,砖墙后有什么倒下去。闷响,像一袋粮食从车上扔下来。

列昂尼德心一紧。打中了?

谢尔盖没看。收枪,往左侧滚三米。

动作干净,像排练过一万遍。但滚的时候,列昂尼德看见他的左腿拖了一下——那块旧伤。他心头一揪。

两秒后,他刚才趴的地方砖屑纷飞。子弹打在楼板上,炸出一股焦味。

有人还击了。

谢尔盖没慌。趴新位置,继续等。他在听 他不听枪声的方向,他听枪声后面的东西,比如呼吸的节奏,换弹的速度,或是心跳快不快。

三秒后,他听出来了。东侧那辆烧成空壳的卡车后。

距离二百三。西北风三米。他从枪声滞后的时长和回响强度推出来的。

枪口转过去,扣扳机。

砰——

卡车后有什么砸在地上,铁皮被砸得嗡了一声,显然吃痛了。

列昂尼德握着那本旧笔记,手在抖。他的身体在替脑子数数:两枪,两个。

三个方向加起来,至少还有十几个。

谢尔盖打完第二枪,没再换位。趴原地,一动不动。他在等那些人从隐蔽处走出来。

三十秒后,北侧浅沟里露出半个脑袋。他想看看开枪的人在哪。

谢尔盖枪响。

那人倒进浅沟。积雪被砸出一个坑,很快就有红色的东西从雪底下渗出来。

列昂尼德数着:三枪,三个。

更多的枪声从三个方向打过来。子弹啃楼板,啃身后的墙。硝烟味浓得呛人,像有团火在嗓子眼里烧。

谢尔盖没动。他在听他们打了几枪,听他们换弹的间隔,听有没有人往前移动。

三分钟后,他听出来了。东侧砖墙后有脚步声,往这边来。

枪口转过去。

等那人露出半个身子——

砰。

第四枪。

那人倒下。

列昂尼德数着:四个。

他想起上尉昨天说的“四个小时,够了”。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件旧毛衣贴着皮肤的地方,被那本笔记硌出一道红印。母亲织了三年。他穿了三年。

他想,如果今天死在这儿,她会不会知道儿子死的时候穿着它?会不会有人告诉她,她儿子没白死,他替上尉挡过子弹?

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枪声打断了。

…………

下午五点,太阳往西沉,但更像是陷进去,被那片铅灰色的云层一口一口吃掉。

枪声稀疏下来,不是没人,而是不敢开了。

活下来的人终于明白:那个猎人没走。他还在。他在等他们犯错。谁先开枪谁先死。

谢尔盖趴着,数。九枪。九个。

还剩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些小伙子不会再轻易露头了。他们缩在掩体后面,像受惊的兔子缩在洞里,耳朵竖着,等天黑。

天快黑了。天黑也是他的主场。

他抬头看西边。云层厚,没晚霞,只有灰,一层一层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黑森林。父亲说过,这种天,鹿会提前下山。它们闻得到雪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那个“白色死神”。

她今天开枪了吗?

他回想一天的枪声。西侧打来的,东侧打来的,北侧打来的。每一枪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些枪声有共同点:打的位置太正,换弹的间隔太均匀,暴露的痕迹太多。像训练场上的成绩单,不是战场上的。

没有一枪是她打的。

她还藏着。在某处他还没找到的角落,等着。等着天黑,等着他犯错,等着他把后背露给她。

谢尔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猎人确定猎物还在时,从胃里泛上来的东西。说不上是满足,也说不上是兴奋,更像是饥饿。饿了很久,终于闻到肉味的那种。

他也等着。等天黑,等她露面,等最后一枪。

风又起了,从西边来,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雪在睫毛上化开,流进眼角,像眼泪。

…………

天黑,枪声停了。没有余音,只有突然的断,像有人掐住嗓子。

列昂尼德趴着,手脚早没了知觉。他想活动一下手指,发现它们不听使唤了。冻住了。

胸口那本旧笔记,被他捂得温热,隔着毛衣能感觉到纸边硌人。他用力压了压,像确认自己还活着。

上尉还在前面三米,一动不动。肩膀的轮廓和楼板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石头。

他还在,所以列昂尼德也在。

谢尔盖忽然开口。

“列昂尼德。”

声音轻得不像从人嘴里说出来的,像是风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嗯。”

“今天能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风灌进来,灌进那个停顿里,把它撑得很长。

“那本笔记,你接着写。”

列昂尼德愣住,他没想到上尉会说这个。

“写什么?”

谢尔盖没答,他看着越来越黑的废墟,看了有步枪射程那么长的时间。

“写你看见的。”

五个字。列昂尼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记不住那么多,该写的应该是上尉不是他,您别这么说。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谢尔盖没给他机会。他忽然抬枪,指向一个方向。

南边。

那个留给他们撤退的,空无一人的南边。

“上尉……”

“别说话。”

谢尔盖声音很轻,枪口指着黑暗,一动不动。

列昂尼德看见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进去。就那么搭着。像搭着一条命。

他在等。等什么?

列昂尼德看不清上尉的目标,他只看清上尉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猎人瞄准鹿的时候,瞳孔也是这样,缩成一个点。

时间过得很慢,列昂尼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风从废墟缝隙里挤过的呜咽,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知哪边传来的炮声,闷得像捶被子。

很久。列昂尼德以为上尉看错了。

然后——

黑暗中,有什么闪了一下。

远。淡。像火柴划亮又掐灭。像有人在那片黑里,点他的手指从搭着变成压着。扳机被压下去一点,发出极轻的咔声。

“来了。”

两个字。列昂尼德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又跳起来,跳得比之前更凶。

他握着那本旧笔记,握得很紧。纸页被攥得发皱,但他没松手。

上尉还在前面。枪口指着那片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来。

那是什么他看不清。但从这一刻起,他要看着。看着上尉怎么开枪,看着那些东西怎么倒下去,看着这片废墟怎么吃掉它们。

然后——记下来。

像上尉说的。写他看见的。

…………

同一时刻,阿斯特拉指挥所。

米哈伊尔站在地图前,十二个小时没动过地方。汽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一动不动,像墙上多了个洞。

左肩胛里那颗弹片又开始钻,像有根冰锥子在骨头缝里拧。他侧了侧肩,没管。

作战参谋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气和一股汗味。

“东、西、北三面完成合围。核心区枪战三小时。洛连那个精英小组没撤。”

米哈伊尔没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看着圈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每一条线都像一道伤口。

“他们还在核心区,还在还击。”参谋翻了一下报告,声音低下去。“我们损失了九个人。”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

参谋忍不住了。他攥着那份报告,攥得边角都皱了。

“少校,他为什么没撤?他应该知道被包围了,为什么不往南?”

米哈伊尔看着那个红圈。

“因为他知道南边不是生路。”

参谋愣住。

“南边是留给他撤的。”米哈伊尔说,像在念一份过了期的战报。

“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在南边留缺口。这是常识。所以他一定会想:为什么留南边?”

他的手指落在红圈上。

“是不是有埋伏?是不是等他进去再关门?他越想越觉得南边是陷阱。”

手指移向东侧。

“所以他不会往南。他会往他觉得安全的方向。那个方向,他今天杀了我们三个人。他会觉得,那个方向的威胁清除了。”

参谋睁大眼睛:“可是少校,那个方向……”

“那三个人是诱饵。”米哈伊尔说。“让他觉得那个方向安全,让他往那边突围。”

他的手指画了一条线,从东侧延伸到地图边缘那片标注“冻土沼泽”的区域。

“尽头是死路。”

参谋盯着那条线。那条线很细,红铅笔画的,在昏暗的汽灯下像一道血痕。

“那片沼泽,夏天是泥潭,冬天是冰壳。冰壳下面是两米深的烂泥。”米哈伊尔说。

“白天走能看见裂纹。晚上走——”

他没说完。参谋懂了。

晚上走,看不见。踩错一步,掉进去,爬不出来。尸体要等到开春化冻才能捞上来。那时候肉都没了,只剩骨头。

“他知道东侧有人被杀,知道那个方向‘安全’。”米哈伊尔说。

“但他不知道,那片安全只有白天安全。等他想明白——”

“天已经黑了。”

参谋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他想起那些死去的诱饵。他们每一步,每一枪,每一滴血,都在把那个猎人往那片沼泽推。

往那片天黑后会吃人的沼泽推。

“少校……”

米哈伊尔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看着那个红圈,看着那条通向沼泽的线。

看了很久。

“砧板不只是铁。”他说。

参谋没听懂。

米哈伊尔也没解释。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黑的废墟,看着那个他永远看不见的,正在往东移动的猎人。

“也是冰。”

参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地图上,那条线消失在冻土沼泽的边缘。线的那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

米哈伊尔看的却不是那片灰,是更底下的一些东西。

他侧了侧肩。那颗弹片还在钻。一直钻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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