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星斗渐渐从天穹之上淡去,天边泛起了极淡的蓝灰色。榕兰缓缓地睁开眼,冷冽的空气让她飞快地清醒过来,驱散最后的一丝醉意。她看了眼怀中仍睡得安详的宋梓沫,稍微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她没叫醒宋梓沫,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这只白毛团子睡得更安稳些。

平台上有早起的摄影爱好者已经开始检查设备,镜头对着东方微亮的地平线。远方的城市灯火尚未完全熄灭,而天际已绽开第一缕晨光。

榕兰静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宋梓沫散落的白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曾这样抱着熬夜看星星后睡着的她,在黎明的山顶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风依旧凉,怀里的人却暖乎乎的。

她低头,看见宋梓沫微微颤动的睫毛,在渐亮的天光下像沾染了碎银。少女睡得这样沉,这样毫无防备,仿佛这喧嚣的山顶、这即将到来的日出、这人来人往的世界,都与她无关。

怀中的“小狐狸”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衣襟,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榕兰不由得笑了,那笑意很淡,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她不再去想那些算计、那些试探、那些藏在温柔背后的目的。

至少此刻,她想相信这份依偎的温度是真的。

天边的蓝色越来越浅,云层边缘已被染上极淡的金色。榕兰倏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开启静音,然后对着怀中安睡的少女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宋梓沫窝在她怀中,白发如雪,睡颜安宁。

然后她收起手机,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怀中的少女身上。日出将近,平台上的人群也变得有些嘈杂起来。

榕兰轻轻地拍了拍宋梓沫,过了一会儿,少女的眼帘艰难地颤动着,勉强睁开一条缝,猩红的眸子里透着困惑的情绪,迷离又茫然。

“醒一醒,日出要开始了。”榕兰轻声提醒道。

宋梓沫迟钝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她思绪浑浑噩噩的,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她挣扎着起身,浑身各处顿时传来酸痛的刺激,让她忍不住龇了龇牙,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宋梓沫回过头一看,发现榕兰也正绷着脸,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腿也麻了?”宋梓沫一下子猜到了什么。

榕兰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抱着宋梓沫坐了一夜,她的腿实际上都快失去知觉了。

“抱歉,我没想到我会睡过去。”

宋梓沫目光有些躲闪,伸手轻轻拉了下披在身上的大衣,想将它还给榕兰,却被对方轻轻按住了手背。

神情清冷的少女摇摇头,话语简洁地说道:

“山顶风大,你先穿着。”

宋梓沫也没有再拗下去,她微微扯了扯衣角,这件大衣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宽松了,裹在身上,倒有些像是小孩偷穿姐姐的衣服。

“太阳要出来了。”她看了眼天边隐约浮现的金红色彩,轻声道。

“嗯。”榕兰站起身,轻轻握住宋梓沫的手,“我们找个好地方去看日出吧。”

宋梓沫轻轻点了点头。

此刻,山顶平台的边缘已经几乎被拍照的人群挤满,熙熙攘攘的,很是嘈杂,几乎无处落脚。榕兰却牵着宋梓沫转身向长青阁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轻声解释道:

“我昨天付钱后顺便加了那老道长的微信。他告诉我,长青阁里其实也有一个看日出的好位置,他可以为我们行个方便。”

“他没另外收钱吧?”宋梓沫眼神里带着一丝警觉。

“没有呢。”

“那还算他有点良心。”宋梓沫轻哼一声,嘴角却浮起温和的笑意,显然并没真把昨晚那点不愉快放在心上。

她倒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榕兰走到长青阁前,食指勾起,轻轻叩响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

过了一会儿,木门悄悄打开一道缝隙,一位身穿道袍的青年侧身将两人引入阁内,而后又仔细地将门关上。

“本来长青阁在早课时间是不对外接待的,但师傅说你们是有缘人,可以为你们破例一次。”青年引着两人向着道观的后殿走去,介绍道,“长青观在早课后会提供免费斋饭,二位施主如果有需要的话,看完日出可以来后堂领取。”

宋梓沫礼貌地应道:

“好的,谢谢啦。”

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登上后殿的三楼,道袍青年为两人指了个观景的好位置后,便行个礼下楼去了。

宋梓沫与榕兰一同站在回廊上,扶着身前的栏杆,静静地等待着。

长青阁的地势本就比山顶平台高出一大截,后殿的楼高更是放大了这一优势。宋梓沫向下望去,能够看见平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小蚂蚁般拥挤着,远离喧嚣与嘈杂的同时,将远方更加广袤的空间尽数收入眼底。

宋梓沫抬起眼眸,看了看榕兰,发现榕兰也在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一道悠远的钟声从长青阁的前殿内传来,惊起林间的飞鸟,羽翅扇动空气的扑棱声响起,伴随着三两道远去的清脆鸟鸣。

宋梓沫抬起头,看见天际裂开一道璀璨的金红。绚烂的光芒舞动于高天之上,驱散黯淡的夜色,令万事万物都蒙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榕兰举起手机,拍了两张照片,而后转头看向宋梓沫:

“要我帮你拍两张吗?我这个位置还蛮不错的。”

“不啦。”宋梓沫轻轻摇头,注视着远方腾起的日光与流动的云海,眸子里倒映着一层闪亮的光,“相比于拍照,我更想要用自己的记忆去记住这一刻。

“对于我来说,此刻的感受与体验,远比拍下一张照片作为纪念来得重要。在今后回忆起这个瞬间的时候,我希望浮现的是亲眼看见日出的那份感动,而不是对着镜头反复调试的画面。”

榕兰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将手机收回口袋:

“那我也专心看吧。”

随着浮动的金光一点点攀上天穹,宋梓沫能听见山顶平台处人群传来的欢呼声,其间夹杂着长青阁内沉稳持重的早课诵经声,夹杂着晨风淌过檐角风铃的悠远脆响,夹杂着身边人轻柔的呼吸声。

这个清朗的早晨,既热闹,又宁静。

所有的浮躁与不安都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里沉淀下来,只余下清澈的情绪在白发少女的心间轻轻荡漾,暖洋洋的,带着沉稳的安心感。

宋梓沫惬意地打了个哈欠,她实际上还没睡饱。

随着时光的流逝,湛蓝的色彩温柔地覆过天穹,将群星藏匿,只余下浅淡的月影依然挂在遥远的天边,不愿离去。曦光于地平线的尽头拉起一道金红色的长边,仿佛有人挥舞金笔,为大地勾勒出壮丽的轮廓。

宋梓沫轻柔地呼吸着山间泛着冷意的空气,伸手拨开鬓角微乱的发丝,她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一些光怪陆离的想法,随口说道:

“榕兰,你觉不觉得,现在的天空,像干净的海洋?”

“那会有人在那片海里驾着船,昂起头来看我们吗?”榕兰不自觉地想象着那样的画面,这几乎已是她的职业习惯了。

“可能吧,不过距离好远,就像我们看不见她一样,她也看不见我们。”宋梓沫随性地回答着,任凭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开来,“你说,如果这是真的话,那我们与她岂不是永远也无法看见彼此?这个结局是不是也太悲伤了?”

榕兰想了想——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认真地去思索一个伪命题,但跟着宋梓沫这般不着调地聊着,好像也很有意思,片刻后,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海里的人有海里的生活,陆上的人有陆上的生活,只要彼此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没有人会觉得遗憾,也没有人会感到悲伤,因为认知限制了我们思想的边界。”

“倘若其中有人知道了呢?比如说你,再比如说我?”

“那就去建起登上高天的火箭,挣脱地心引力的束缚。”榕兰微眯着眼,语调轻扬,“人总不能因为困境就停滞不前,路在脚下,往前走便是。”

她偏过脑袋,目光落在宋梓沫身上,温和地问道:

“那么,你呢?梓沫,你会做什么选择?”

“我?”

宋梓沫似乎对榕兰的问题感到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说道:

“那这样的世界也太糟糕了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让天穹倒转下来,这样天空就和大地连成一片啦。”

“你这也太犯规了吧。”榕兰此刻忽然涌起了些许小孩子气,抱怨道。

“既然都是幻想了,我还不能想一些美好的故事展开吗?”宋梓沫笑着摇了摇头,散落的白发在金色的晨光里摇曳,“我可是Happy Ending的爱好者,才不要那种糟糕的结局呢......”

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少女的神色有些僵住。

“饿了?”榕兰一眼看出宋梓沫的尴尬,笑了笑,“那我们下楼吃饭吧,刚才那位师傅说有斋饭吃,去尝尝味道如何?”

宋梓沫闻言,稍稍蹙眉,露出一副别扭的表情:

“我不爱吃素。”

她是坚定的肉食主义爱好者,就连网名都是“狐狐不吃素”。

“试试嘛,斋饭可是免费的,就当是替我将昨天那五百块钱吃回来嘛。”榕兰的话语破天荒的带上了几分恳切,“待会下山路上,可是还要走好一段呢,不吃点东西可是会走不动道的。”

“那我得吃成猪才能把你那五百块吃回来。”

宋梓沫虽然嘴上嘀咕着,身体却是相当实诚地跟上了榕兰的脚步。

踏着吱呀作响的老楼梯走下楼,榕兰打听了一下,寻到发放斋饭的后殿。此时道士们的早课尚未结束,长青阁也就还没开放,后堂里除了正在做饭的道士外,就只有宋梓沫与榕兰两人。

榕兰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宋梓沫与她正对面坐下。

透过窗户,宋梓沫刚好能够看到庭院里青翠的古树,树梢还有两三只不知名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庭院里有道士举着扫帚清理落叶,扫帚一下接着一下地扫过长着青苔的砖石地,发出有节奏的刷啦声响,显得宁静又悠远。

虽然还没到发放斋饭的时间,但好心的道士还是为两位客人打了饭菜。

出乎宋梓沫的意料,斋饭虽然没有荤菜,但是配的素肉味道还算不错,倒也不至于落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其实她本来都做好吃白糖拌稀饭的心理准备了。

吃过饭后,两人向道士道过谢,而后便向着长青阁外走去。此时恰逢长青阁早课结束,开始向游客们开放,宋梓沫与榕兰手牵着手,悠悠地穿过人群,一路向前。

路过主殿的时候,宋梓沫下意识地看了眼殿内的事物。她感觉中间的那尊神像似乎和昨夜看见的不太一样,但一想到自己昨夜喝醉了酒,看啥都是一片重影,倒也没放在心上。

出了长青阁,又看了眼山顶的风光过后,两人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有些陡,但好在没有那么费体力,宋梓沫还算能自己走下来。

乘着缆车来到山脚,生活助理白沫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三人一同上了车,在榕兰的吩咐下,白沫将车开到常青庭小区的门前,宋梓沫跳下车,朝榕兰挥了挥手,便向着小区大门走去。

“对了,兰总,后座上那些啤酒怎么处理?”白沫忽然想起这件事,问道,“这些啤酒应该是那个小姑娘买的吧?”

——这很好猜,榕兰喝的啤酒品牌相对固定,不会买那些杂七杂八的货色。

榕兰看了眼宋梓沫的背影,微微摇头:

“不用给她了,她不适合喝这些。稍后帮我提回去吧。”

“好的,兰总。”

-----------------

宋梓沫进了屋,将昨夜丢在门口的行李箱往边上推了推。她准备着先洗个澡,然后再回床上补觉。宋梓沫抬起手,捏住外套的门襟正要脱下,这才意识到,她好像把榕兰的外套穿了回来。

——我怎么好像又把别人的衣服带回家了?算了,下次见面再还给她吧。

宋梓沫将这件黑色长款外套重新搭回餐桌椅的椅背上,取下头上的狐耳发箍,轻轻放在茶几上。回卧室拿好换洗衣物后,她径直走进浴室,磨磨蹭蹭洗了将近半个小时,总算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和倦意钻进被窝,合上了眼睛。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