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兰腿长,没几步便追上了前面那个白茸茸的身影。她伸手轻轻搭在宋梓沫纤瘦的肩上,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走这么快,生气了?”

“没有啦,我又不是那种动不动就闹脾气的小孩子。”宋梓沫脚步缓下来,她正要接着说下去,却像是察觉到什么,近乎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片刻后才轻轻地摇头道,“不过是看那个老道士不顺眼而已。”

——可我今晚似乎真的有些冲动,难道也是酒意的缘故吗?希望不要在榕兰的心里留下坏印象啊。

好不容易触及到榕兰的心,她可不想就这样失手。

宋梓沫心底思索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猩红的眸子半睁着,褪去了平日的狡黠灵动后,倒透出几分猫儿似的倦怠来。随着思绪在脑海里慢悠悠地转过了几个弯后,她才想起接话:

“你好像挺喜欢那支桃花签?”

“虽然过程写得曲折,但终归是个好结局,不是吗?”榕兰试探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况且,我好像已经找到想要见的人了。”

醉意上涌的宋梓沫没听清后面的话,也未抗拒那过于亲昵的触碰,甚至无意识地往她手心蹭了蹭,像只被顺毛惯了的小动物。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女头顶毛茸茸的狐耳发箍,掌心顺着柔软的白发一路向下,感受着如绸缎般的白发自指间温柔滑过。在这无声的交流里,榕兰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直到行至道观门前,她才收回手,转而牵起宋梓沫的手腕,搀扶着步履飘忽的白发少女,跨过长青阁高高的门槛,踩着微凹的青石板走出长青阁,来到山顶的平台上。

山顶平台应该是近些年才修建的,路面铺得平整。这里视野很是开阔,能够将周遭的山峰一览无余,若是向着远处眺望,则能将整个东江市的轮廓尽收眼底。

东江市整体处于平原河网地区,山少水多,因此,虽然无鸣山的海拔并不算高,但在地势平坦的东江市内,也能算“一览众山小”的高峰了。

宋梓沫任由榕兰牵着,沿着刻着神兽浮雕的石栏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困倦的目光从周遭扫过。平台上已经聚了三三两两前来看日出的游客,其中不乏结伴而来的情侣,也有摄影爱好者在岩间架起了摄像机,对着夜空下的东江市打开了延时摄影。

在人多的地方,摊贩支起了摊子,开始售卖各类糖水与零食,游客在他们的边上围成了一圈,生意看起来还算不错。

“有什么想吃的吗?”

似是察觉到宋梓沫的目光,榕兰轻轻地捏了下她的手腕,问道。

宋梓沫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还是很饱,没有任何进食的欲望。

现在她一方面感觉有些困,另一方面,她觉得心底那股掩藏许久的情绪似乎又有些腾起的苗头,并且借着酒意在她的思绪中乱撞着,像只淘气的小鹿。

有些烦躁。

不对,还是不对,事情的发展不应到此为止。

还差一点,就能彻底把握住榕兰的内心。她明明已经察觉到少女内心最深处的漏洞,只需要稍稍发力,就能突破最后的那道障壁。

而现在,她只需要用内心的冲动创造一个契机。

宋梓沫瞪着猩红的眼眸,咬了咬唇,璀璨的星空映在她的眼眸中,在醉意的渲染下,好似狂热的异色火焰在天穹之上起舞,她心中的某种冲动仿佛也被那火焰点燃。倏然间,白发少女的手臂微微发力,挣脱开榕兰的手,半俯身地趴在石栏上,呼喊:

“啊——把所有烦人的事都给我带走吧——!”

少女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随着猎猎的晚风翻越过嶙峋的山岩,直至消逝于漆黑的夜色深处。她的声音惊动了不少正在赏景的游客,人们纷纷向宋梓沫投来诧异的目光。

宋梓沫咳了两声,在方才呼喊的时候,带着凉意的山风灌入喉咙,让她的嗓子有些干涩。但旋即她又畅快地笑了起来,所有的烦躁似乎都随着声音飘出了胸膛。

白茸茸的脑袋轻轻一偏,她目光略带得意地扫过那些打量着她的人,心底所有压抑的情绪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的释放出来,张扬而任性地推着她的情绪不断攀升。

被人注意的感觉,真好。

就像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

她不在乎那些目光究竟是喜欢还是厌恶。对于她来说,只要被看见,被注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起来喊吧,榕兰。”宋梓沫忽然转过身,她轻快地笑着,主动牵住了榕兰的手,原本困倦的眸子此刻已然睁大,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燃烧着火焰,“只要喊出来,什么样的烦恼都会消失的。”

榕兰有些诧异地望着宋梓沫,她感觉面前的少女似乎在顷刻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再是那副时而呆萌时而精明的模样,却像是一只张扬随性的精灵,带着无拘无束的自由气息。

面对宋梓沫的邀请,榕兰没有开口,她有些犹豫。

虽然榕兰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总之她就是不太想开口,这种感觉相当微妙,仿佛是本能在抗拒这般过于随性的行为。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矜持,或许是因为理性的本能,亦或许是......

“你怕落下‘兰总’的面子,是吗?”宋梓沫踮着脚凑近了,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榕兰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微的酥痒,她的声音倏然间变得很轻,像是亲密的私语,“榕兰,你身上背负的枷锁太多了,该放下了。”

榕兰注视着少女略带侵略性的神情,她感到自己内心的抗拒在微微动摇。

宋梓沫稍稍抬高手臂,指尖轻轻托起榕兰的下颌,迫使她与自己对视。猩红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仿佛要刺穿所有掩饰:

“今晚,你只属于我。所以,请听从我的命令,放下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负累与枷锁。我要看到的,是最真实的你。”

榕兰心脏猛地一颤。

恍惚间,她似乎终于想起自己那份迟疑从何而来了。

那是她十八岁那年,刚试图接手父母留下的产业、与二叔争夺掌控权的时期。那时的她,还习惯把开会叫成“小组讨论”,加班到深夜的同事还会收到她手写的小卡片和家里烤的饼干,提案PPT里总爱插入可爱的表情符号——她一度以为温暖和真诚能化解公司里那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可现实很快给了她冰冷的答案。

茶水间里飘来嬉笑的低语,说她是个“学生气太重的小姑娘”;部门主管把她的方案轻描淡写地搁置,笑着打趣“等你再多学几年”;股东会议上,她还没开口,就有人起身离席接电话。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那时的她太年轻,太明亮,太像还没被规则打磨过的人。

这是属于“大人们”的歧视。

为了拿下榕氏集团,也为了将那个仇人送进监狱,榕兰思索良久,最终选择将自己的活泼与笑意全部封存。那个会在团建时带头玩游戏、会因为方案被否而据理力争的榕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神情淡漠而手段果决的“兰总”。

利益场的各类无形的规则如同枷锁般层层套在她的身上,将少女的青春锁进保险箱的深处。

而今天,有个“小偷”拧开了保险箱的锁,将那份张扬的、鲜活的青春,重新释放到了星空之下。

榕兰感到脸颊上有温热的痕迹滑落,她抬起手,轻轻地擦过脸颊。

是泪水。

她哭了,她笑着,心中一片晴朗。

“好啊,我也来喊吧。”她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少女伸手按在石栏上,轻轻地吸了口气,流淌的晚风吹动她的发梢,轻轻地蹭过脸颊。层叠的山峰与阔大的平原映入少女的眼帘,真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要乘着夜风扬起,飞向星光点缀的夜空。

望着深邃的夜色,榕兰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思也融入到那片广阔的空间中去,变得宽广而包容,所有的烦恼与琐碎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东西。

在广袤的自然面前,人世间的纷争是如此狭隘与可怜。

少女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眼角的余光看见宋梓沫鼓励的神情——那张小脸在酒意的渲染下变得红扑扑的,那对毛乎乎的狐耳又为她添了几分妩媚,像只勾搭人的狐狸精。

她张口,呼喊:

“那些讨厌的东西都跟着一块儿滚开吧,我才不要管他们怎么看啊!”

“我就是学生气重那又怎么样嘛!”

声音在山风里流散,载着少女的怨气飘向远方。

榕兰顿了顿,似乎有些喘不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宋梓沫能看见,那双赤金色的眼瞳正在闪闪发亮,带着前所未有的活力与张扬。片刻后,榕兰再度抓紧了石栏,喊道:

“你们这帮旧时代的老东西,就应该乖乖滚回垃圾堆里去!”

宋梓沫站在榕兰的身后,望着那个扶在石栏上的单薄背影,眸子略显深沉,嘴角却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亲爱的猎物,我终于抓住你了呢。

片刻后,那些深沉的、狡黠的光又飞快地从宋梓沫的眸子里退散。在完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后,困意再度如同潮水般涌上来,淹没她的思绪。

借着最后的、模糊的意识,宋梓沫抬起手,轻轻地扯了扯榕兰的衣角,声音浅淡又含糊,仿佛呢喃细语:

“榕兰,我好像有些困了呢。”

榕兰猛地回过头,却看见白茸茸的小家伙已然睡眼惺忪地扑向她的怀里。她连忙伸出手将那娇小的身躯搂进怀里,却看见宋梓沫已然阖上双眼,神情安然。

——倒是有点像是回到主人怀抱的小动物呢。

榕兰想着,将宋梓沫横抱起来。

宋梓沫的身子不算重,榕兰抱起来还算轻松。她在山顶平台上寻了一处石凳坐下,静静地昂着脑袋看向星空。

夜还很长。

随着方才的狂热情绪逐步褪去,少女的神情再度回到先前淡漠的模样,她端详着怀中白毛团子安静的睡颜,心中忽然涌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梓沫,你真的只是喝醉了么?

榕兰微微眯起眼睛。

她可不是被勾引一下就失了理智的笨蛋。怀中小家伙一路以来的各种小动作都被她看在眼里,只不过她不愿戳破,只是想要看看这只别有用心的家伙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别有用心的你啊,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她抬手,轻轻拨开散落在宋梓沫颊边的白色碎发,好将那张精致的小脸看得更清楚一些。少女就那般安静地睡着,没有任何的警惕,仿佛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她。

哪怕她们才认识了短短不到两周的时光。

山顶的风渐渐大了,裹挟着林间清冽的凉意。

榕兰换了个姿势,让宋梓沫更贴紧自己的胸口,随后褪下自己的长外套,轻轻覆在她身上。

兴许是她的动作惊扰到了睡梦中的少女,宋梓沫忽然皱紧了眉头,低声呢喃道:

“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榕兰微微一怔,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只能模仿着记忆中母亲哄她的模样,稍稍收紧了手臂,将宋梓沫更稳地拥在怀里。掌心轻抚过少女单薄的脊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别怕,我没有离开,我在。”

感受到那份踏实的暖意,宋梓沫紧蹙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松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像个终于回到家的孩子,蜷进了她的怀中。

榕兰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轻轻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眼眸微垂声渐悄,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沉入梦乡。

直至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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