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日,枫来的时候,金色先退了。菊跪着的膝盖沉了沉,她胸口裹着发丝的小包也跟着沉。

枫的气息从廊下涌过,摇篮曲退进地基深处。睡着的人在梦里把耳朵朝下压住。

湿润的白檀底下,有铜镜背面那层锡从边缘往里锈的味道。锈往里走的速度与她呼吸同频。

她吸一口气,锈走一寸;呼出去,停一停。

“退下。”枫说。

菊没动。那天一百七十三人的跪姿渗进金色里。金色沉了沉,有了膝盖的形状。

“枫夫人今日来得早。”金色隔着纸门颤了颤,“朝雾大人还未用早膳……”

“退下。”那两个字落下去,门框的缝隙往里缩了缩。

菊裹着我发丝的小包从领口滑出来,在她胸口晃了一下。她用手按住,按得很紧。

廊下有脚步声远去。染了红的墨从门框滑进转角处的阴影。

枫的脚步声往门边移了一步。这一步落下去,金色在门槛上抖了一下。第二步落下,小包在菊胸口烫了一下,烫的声音轻得蜡油在榻榻米底下鼓起一个包。第三步还没落,菊已退出门外。

纸门合拢,门框的缝隙里,阿缝的柳条爬进来停住。

房间里只剩我和枫。她坐得比往常远一寸,那一寸草茎陷成一个人形的坑,是她二十三年前压出来的形状,还在等她坐进去。

“妹妹。”蜜开口。柔软的声音底下,骨头和骨头在磨。

“嗯。”

“这几日,菊侍奉得可好。”

我发髻深处那缕冰蛇猛地绷紧,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漫出来。

“好。”我说。

枫笑了,那笑声带了锈的味道。锈在房间里散开,那些从她皮肤底下爬出来的客人一个一个化开,蜡油从榻榻米底下漫上来,把化开的东西接住。

“那就好。”她的手落在我发髻上。最后一个还没烧尽的商人从她皮肤底下钻出来,在冰蛇绷紧的地方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还带着枫替他织的那个梦。

她的呼吸在我面前停了七下。

“你可知,我昨晚去了哪里。”

她没有等我应。

“去了灶间。菊以前待的地方。”她的声音里,铜镜的锈味又重了一点。“灶间的人说,她刚来时,每晚都哭。不发出声音,只缩在灶台底下,小小一团。天亮时爬出来,脸上全是灰,混着干掉的泪痕。”

冰蛇动了一下。

“后来她不哭了。开始念。念那些乡下赶鬼的、安魂的东西。灶间的火苗会晃,只有烧火的老婆子才看得出来。”

她停顿。那停顿里,有二十三年前那个女孩的影子从锈底下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念的那些,是在等她爹。”

“妹妹。”她的声音从那血里钻进我的盲眼。盲眼深处那些被我“听见”过的人从他们躺着的地方坐起来,在里边翻身。

她的呼吸忽然变深了。那些她织了二十三年的幻境一个一个从她皮肤底下往外钻。

第一个钻出来,我闻见了。一个二十年前的武士,他以为自己是枫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男人。那幻境里有刀光,有樱花,有她在他怀里说“我等你回来”。武士死在战场上,手里还攥着她送的手巾。

第二个是一个商人。他以为自己赎了她,把她藏在堺港的宅子里,每年樱花季都陪她去清水寺。幻境里有三千株樱花树,有一把永远收在匣子里的木梳,有她每次出门前替他整理衣襟的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它们钻出来之后,在枫身后跪成一排,跪着继续演,演他们永远等不到的下一次见面,演她永远不可能说出口的“我爱你”。

枫没有说话。她只是跪在我面前,让那些幻境一个一个从她身体里爬出来,然后一个一个碎掉。

碎掉的声音,只有那些曾经活在里面的人才能听见。

她没再说。但她的意念从那层碎了的蜜里、从锈里、从血里涌进我的盲眼,在深处化成一滴。

二十三年前刚被卖进吉原时的枫从冰蛇处炸开。炸开时她还在镜前坐着,第一次被人梳起“伊达兵库”。太紧了,头皮痛得发麻。

她对着镜,镜中那个陌生的女孩也在看她。那个从她心里爬出来的问题爬进镜中女孩的眼睛里。

【……这是谁……】

【……那个叫枫的……是谁……】

那声音和那两万个人的歌声绞成一种我从未尝过的味道。凉的,四百年的雪停了之后从雪底下满溢出的凉。

那是枫,二十三年前还没有学会编织爱的枫,还相信世上有东西值得等、值得信、值得种进去的枫。

而此刻跪在我面前的枫,只是那个枫炸开之后剩下的壳。

“妹妹。”她开口。那声音从那碎壳里渗过来。

“你可知——越是干净的东西,脏起来越快。”

锈停了一瞬,并没期待我回应。

她的手从我发丝上移开,站起身。衣料流动的声音把那层锈划开。她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

“姐姐还有事。晚些再来。”

纸门合拢。她的气息消失在廊道尽头,留下一阵风从门槛那个浅坑里爬出来,跟着她去了。

我独自跪坐在镜前,冰蛇慢慢松开。

…………

枫的气息再次出现,是从账房的方向。那缕冰蛇带着我去听。

算盘的声音。宗庆的呼吸。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脆,每翻一下就有碎屑掉落的声音。

“这是文禄四年的。”宗庆的声音从金属的气息里挤出来。“越后。蒲原郡。下条村。”

枫的气息在沉默里烧。

“我要了。”她说。

宗庆的笑声拨了一下又停住。

“枫夫人。这份文书,值三十两。”

“三十两。”枫重复,声音中蜜已薄了。

“三十两。”宗庆说。“她付的不是钱——是命。”

银两落地的闷声砸进肉里。

宗庆伸出手接。银两落在他掌心时发出闷响,接着有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从指缝漏下去,很快没了声音。

“收下了。留不住的。”默了一会,宗庆说。

枫把那纸收进怀里。纸渣落在地上。白檀的步伐远去。

宗庆的呼吸变沉了。有布料摩擦的声音,也许是他在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接过三十两,什么也没接住。

他开口,大概只有我与蜡油能听见:

“三十两。一条命。算得清。算清了之后呢。”

蜡油在榻榻米底下弓出一个凸起,又平复下去。

…………

枫的气息再次出现,是在灶间廊下。她站的地方阴影往下陷成一个坑。

菊跪在灶间的角落里,背对着门,对着手里发烫的小包。她把它贴在脸上,嘴里轻念着。

枫看了很久,她站的地方那阴影开始往外漏东西。

菊从怀里取出另一件东西。打开白色的和纸,声音很轻,白檀一顿。

是我的发丝。菊把它们从纸里拿出来,放在掌心,一根一根数。金色从她身上漫进那些发丝里。发丝把金色接住,开始动,缠住她的手指。

菊的呼吸停了,那些发丝缠得更紧。

枫的指甲缝渗出液体,滴在地上。地板烧穿了,露出下一层蜡油。

菊没有听见。她只是看着那些发丝缠住自己的手指,笑得很轻。

枫转身离开。洞里有烟,烟从地板底下漫上来,蜡油的味道里有一个人在问。

没有人回答他。

…………

傍晚。枫来了。

墨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化开的声音乱了。

纸门拉开。枫的气息涌进来。湿润的白檀底下,那些从她皮肤底下爬出来的客人烧成灰,落进蜡油里。

她在我对面坐下,能闻见她今天用的香里那桔梗的苦底下还有咬破舌尖的血腥。味道在菊趴了一夜的那场雪里散开,雪停了,把血的味道接住,裹进还没化的雪粒里。

那些埋着的地方,一只手从地底下伸上来。那是文禄四年那个守在门口的人的手,伸到一半停住。

“妹妹。”那声音从那血里钻进我的盲眼。

“嗯。”

“姐姐在替你数着呢。”

她的手伸过来,落在我发髻上。冰蛇猛地绷紧,她的指甲缝里渗出液体,滴在榻榻米上,烧穿了,露出下一层蜡油。蜡油在底下鼓起一个包,又平复。

“数什么。”我问。

那声音从烧穿的地方渗过来:

“数她什么时候会把你卖掉——第二次。”

第二次。这三个字落进空气里,那些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全都缩了回去。

金色从门缝底下漫进来,混着那些发丝缠过她手指留下的痕迹。它们在下沉的金色里游。

“妹妹。”那声音离我很近,近得她的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朵。“你发间那缕东西——它还活着吗。”

我没有应。但那缕冰蛇替我了。它在她指尖底下绷得更紧,有一丝凉意渗出。

枫的笑很轻,那烧穿的洞又深了一寸。

“还活着。活着就好。”

她站起身。衣料流动的声音把那层烧焦的味道卷起来。

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回头。

“妹妹。那缕头发,收好了。等它烂在你身上那天——我来收。”

纸门合拢。她的气息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只剩那股烧焦的味道,和榻榻米上那个还在烧的洞。

金色从门缝底下漫到我膝盖边停住。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探出手指,点了点金色,又缩回去。

“朝雾大人。”那声音从金色里挣出来,挣得只剩气。

“嗯。”

“枫夫人……她在看什么。”

我伸出手,触碰那个还在烧的洞。洞的边缘烫得发疼,疼的声音很轻,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蜷了蜷手指。

“她在看你的过去。”我说。

菊的呼吸停了很久,那个洞烧穿了第三层榻榻米,烧进蜡油里。蜡油在底下隆起一个小小的包,包破了,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奴婢的过去。不值钱的。”

“值不值,不是你说的。”

她没有再应。只是跪着,让那金色一直往洞里淌。

…………

深夜。枫来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不同。每一步都在往下陷,陷下去的瞬间那些被她爱过的客人从地底下拱出来,跪在她走过的路上。

纸门拉开。她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处很久,蜡油从榻榻米底下淌到她脚边,凝住。

她走进来,在我面前坐下,我能闻见她今天用的香——什么都没用,就是她自己。但那个自己已不是傍晚那个了。

“妹妹。”她开口,那声音裂成碎渣,落在地上,地板往下陷。

“你知道菊的来历吗。”

我没有应。

她从怀里取出那张纸。纸展开的声音很旧,边缘发脆,一碰就往下掉渣。

“文禄四年。越后。蒲原郡。下条村。”

那些字从她嘴里落进空气里,摇篮曲从地基里漫上来。

“菊姓斋藤。文禄四年,被秀吉灭门的。”

她的声音很平,纸说话时边缘还在掉渣,渣落进那场雪里,雪把渣接住。

“她父亲是斋藤家的家臣。那一夜,他守在门口,让妻女从后门逃出去。他自己死在雪地里。”

她顿住。摇篮曲停了。整个吉原都陷进那场雪里。

“她三岁。趴在雪地里,趴了一夜。天亮时母亲死了。她活着。”

摇篮曲从地基里渗进这间屋子,渗进蜡油里。蜡油在榻榻米底下鼓了一下,鼓起的刹那那个声音又在问。

枫的气息停在我面前,从我身上扫过去,落在我身后。

“她从那以后就只信一件事。”枫继续说。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裂。“信有神。信有人能听见死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声从那裂开的地方挤出来。

“然后她遇见了你。你能听见。”

她朝前倾了倾,近得我能闻见她香里那桔梗的苦底下还有灰的味道。

“妹妹。你知道她等的是谁吗。”

我没有应。但金色在抖,抖得厉害。

“她等的是死人。是那个死在雪地里的人。是她爹。”

那三个字落进空气里,金色停了,开始往下沉。沉得很快,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伸出手来捞,没捞着。

“不是神。不是你。”

沉默。金色沉到了最底下,沉到底的瞬间那场雪从地底下拱上来,拱进这间屋子,拱到菊跪着的地方。

菊跪在雪里。金色从她身上滴进雪里,雪把金色吸住。

我张开嘴。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枫的笑依旧很轻,那些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全都缩了回去。

“因为姐姐见不得你被人骗。”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住,回头。

“妹妹。”

她没有再说。但她的意念从那碎了的壳里淌进我的盲眼。

纸门合拢。她的气息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独自跪坐在镜前。金色还在地底下沉,沉得很慢,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探出手指,探了一夜也没触到。

我张开嘴。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我也不明白要对谁说:

“她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恨你。”

没有人回答。

但金色,在雪底下,翻了个身。

…………

纸门被猛地拉开。

菊的气息涌进来。金色从她身上炸开,炸得到处都是,那些睡着的人从地底下伸出手来探,手碰到金色时被染成金色。

她跪下来,我能闻见她胸口那个小包烫得发疼。疼的声音很响,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都仰起头。

“朝雾大人。”那声音从那炸开的金色里挣出来,挣得只剩气。

“嗯。”

“她说的——奴婢都听见了。”

我没有应。金色在炸,炸的瞬间那些发丝从她胸口那个小包里钻出来,一根一根,在空中浮着,亮起来。

“她说的是真的吗。”菊问。那声音从那发丝里钻进我的盲眼。

“真的。”

菊的呼吸停了,那些发丝在空中定住,然后开始往下飘。飘得很慢,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伸出手来捧。

“奴婢等的是死人。”她说。那声音从那飘落的发丝里挣出来。“不是神。不是你。”

她跪在那里。那些发丝落了一地。

沉默压下来,那些发丝都在抖。

然后她抬起头。金色从她身上漫出来,比往常更亮,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都眯起眼。

“朝雾大人。”那声音从那金色里钻进我的盲眼,金色变成了红色。

“她要是伤害您——”

她顿住,胸口那个小包炸开,发丝飞散,在空中织成一张网。网罩下来,罩在我和她之间。

“奴婢会让她消失。”

那声音从那网里钻进我的盲眼,我尝到了信仰烧焦的味道。

它烧的时候那些睡着的人从地底下伸出手来摸,手碰到网时被缠得很紧。

菊跪在那里。金色从她身上漫进那张网里,网把金色接住,也变成了金色。

“菊。”我开口。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知是想阻止她,还是想告诉她什么。

“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笑了,那笑很轻,那些被网缠住的手都松开了。

“奴婢知道。奴婢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等到的是——”

“等到的是可以不用再等了。”

…………

枫的气息再次出现,是在账房。

我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那张纸在她面前摊着。纸上的字淡得,只剩文禄四年那个三岁的孩子按下的血手印。

她的手指落下去,触碰那血手印。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那纸里爬出来,爬进她的掌心。一个声音,三岁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从她掌心钻进去,钻进手腕,钻进手臂,钻进心。

她的呼吸停了,掌心那个印记,红色的,菊三岁时的整个手掌,在发热。

她试着擦,擦不掉。

那印记热着,那个三岁的孩子从里面浮出来,在她掌心里趴着,趴在雪地里,等天亮。

那个三岁的孩子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

“原来是你。原来一直在等的,是你。”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那印记,在她掌心,一直热着。

…………

深夜。冰蛇带着我去看——枫之间。

枫独自跪坐在镜前。镜面冰凉,那张脸,她看了二十三年。

她伸出手,触碰镜面。

镜中那张脸也在触碰她。

她张开嘴。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知在对谁说:

“我种在她身上的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我的了。”

镜中那张脸没有答。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很小,用白色的和纸裹着。打开,纸张的声音很轻,那些睡着的人在梦里都偏过耳朵。

那是一根发丝。我的发丝。

我头发是什么时尚单品吗。

她看着那根发丝,看了很久,那发丝在她掌心开始动。动得很慢。

她把它放进嘴里。

她吞下去的瞬间,我捂住喉咙。有东西从我喉咙里滑下去,滑进身体深处。那不是自己的感觉,是枫的。

那根发丝在枫体内没有消化。它生根,发芽,一夜之间从她眼角开出一朵花。

花开时,有血的味道从那个方向漫过来。

枫对着镜子笑了,那笑很轻,那朵花在她眼角颤了颤。

“爱是什么滋味,我忘了。恨你是什么滋味——正在尝。”

那朵花在她眼角开着,开了一夜。天亮时花瓣落了一地,落在地上的花瓣每一片都在烧,烧的烟从门缝底下钻出去,钻到凌霄间,钻到我的盲眼里。

我尝到了那味道。那是枫。那是二十三年前那个还相信什么的枫。那是此刻这个正在恨我的枫。

味道漫进来时,冰蛇动了。

…………

天快亮的时候。凌霄间门外。

黑矢跪坐在那里。面前铺着记录册,笔在手里,墨在砚台里。

他要写今日的记录。枫来了。枫走了。金色乱了。我什么都没说。

他落笔。写第一个字,那个字是“枫”。写下去的瞬间那个字从纸上爬出来,在他的眼睛深处住下。

他继续写。第二个字,第三个字。每写一个字,那个字就从纸上爬进他眼睛里,在他眼睛深处说话,说话时他的眼睛在疼。

他写到最后,笔锋停住。

“我记了五十二日。记不住的事,比记住的多。”墨喃喃自语。

那些字在他眼睛深处停下,然后一起看向他。

他放下笔。那支笔从门槛上滑落,落在地上,他这五十二日记下来的那些从里面淌出来,在墨里浮。

他看着那些墨很久,直到那些墨从地上爬起来,爬到他的膝盖边停住。

“枫夫人来时。”他又开口。那声音从那墨里挣出来。“身上有血的味道。不是伤口的血。”

那些墨往下沉了沉,那个“枫”字在墨底下钻,钻的时候眼睛还在看他。

他闭上眼睛。那些字还在,在他眼睛深处,等着他睁开眼。

他睁开眼。那些字看着他。

他看着它们。

就这样,一直看到天亮。

…………

天亮了,枫的气息沉下去了,沉进那二十三年里,那场雪里,那个血手印里。

我跪坐在镜前,那缕冰蛇松开,有东西流出来。

那是恨。那是枫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东西。它流出来时,那些睡着的人从地底下伸出手来探,探的时候它们说:终于。

金色从门边漫进来,漫到我膝盖边停住。那些发丝还在地上,躺着时它们在颤。

“朝雾大人。”金色里那声音钻出来。

“嗯。”

“枫夫人——去哪了。”

我没有应。只是跪坐着,任那二十三年在发髻深处继续堆。

…………

金色从门边漫过来时,枫的气息还在廊下。金色在门槛上停住,没有往前漫。

“菊。”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声音里,那层洗过的棉布下面,还有一点点锈的痕迹。

“奴婢在。”

“你等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菊沉默了很久,窗外那鸟叫了第二遍。

“奴婢不记得了。”她说。那金色从门槛上漫进来一点,又退回去一点。

“但奴婢知道,他守在门口,让奴婢和娘从后门逃出去。他自己没逃。”

枫没有应。

菊继续说:“奴婢三岁那年的事,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件事——跑出去之后,奴婢回头看。门口站着一个人,很小很小,快被雪盖住。他一直站着,没有倒。”

“那是什么时候。”

“文禄四年。”

枫沉默。

“奴婢想,他就是爹。”菊说。

那金色从门槛上漫进来,漫到她跪着的地方,在她膝盖边停住。

“他在雪地里站了一夜,等天亮。等的是我们安全了。”

枫的气息在廊下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

“他等到了。”

廊下有脚步声远去。

窗外,鸟又叫了。叫声里,菊三岁那年趴在雪地里渗进骨头的那场雪在化。它在鸟叫声里一点一点化开,化开的瞬间菊跪着的膝盖暖了一暖。

那暖在问:您冷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朵从枫眼角开出的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又落了一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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