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瑶走在前面,手里的酒壶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也不管身后的人有没有在听。
赵易安就跟在后面,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放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我说赵兄你啊,老是叫我姑娘姑娘的,你不觉得很麻烦很生分吗?”
“……”
“行吧行吧,你现在是伤患,不跟你计较。”
“……”
“等会儿喝上了,可别再姑娘姑娘的叫了啊。”
刘瑶等了等,却只听见身后机械般的脚步声。
“唉……”
她摇摇头,懒得再回头了。
日头又往西沉了些,河滩的方向渐渐露出几丛芦苇的影子。风吹过两人走过留下的泥印,倒是比镇子里凉快不少。
又一炷香的工夫,刘瑶手里的酒壶晃了一路,两人也走了一路,脚下的土路终于变成了河沙。
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横在面前,水流不急,镇民们铺的石头桥横跨在两岸中间。
刘瑶扫了一圈河滩,挑了块平整些的大石头,把手里的酒壶和油纸包往上头一搁。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还杵在那儿发呆的赵易安,冲他扬了扬下巴:
“嘿!别愣着啦,赶紧坐下,来上一杯啊。”
此时正西落的阳光正巧落在少女身后,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被映得柔和了几分。
赵易安恍惚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垂下眼,摇摇头,机械地走过去,挨着石头边坐下。手里的酒壶还攥着,眼睛盯着河水,也不知看进去没有。
“来,先吃点东西垫垫。”
刘瑶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打开油纸包,把下酒菜往两人中间一推。
赵易安看着递来的油纸包,没去动,而是盯了好一会儿。
过了几息,他忽然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领口。但赵易安毫不在意,他咳嗽了两声没停,又灌了一口。
刘瑶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眼前借酒消愁的少年,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易安放下酒壶,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他盯着河面,眼神放空。
就在刘瑶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忽然说话了:
“你说,一个人要是习惯了倒霉……是不是就该一直倒霉下去?”
少女愣了愣,随后摇头失笑。
“你啊……不会真觉得你命不好啥之类的吧?”
“难道不是吗?”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认命的确认。
“我自小倒霉,听说就连亲生父母都嫌弃我,把我抛弃转卖。甚至连买家地主都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的日子里除了不停的惹祸就是添麻烦……”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声音更低了:
“所以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我这样的人……本来就该一个人待着。”
赵易安抬起头,望着少女,眼里满是麻木与委屈。
刘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索性,她也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望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易安觉得少女也说不出话时,她忽然开口了。
“我觉得你其实也很幸运啊。”
赵易安听后,楞住了,只见白衣少女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眼里透着认真。
“你看,或许你从小就倒霉,被嫌弃、被转卖……但你不也有着马帮这个家吗?不也有你师兄弟那样关心你的人在吗?”
“或许,这也是一种运气呢?”
听罢,赵易安没有说话,只是傻傻地看着手里捧着的酒壶,好一会儿,这才轻声说道:
“这不就单纯精神胜利吗……”
“呵,那又怎样?”
少女听着他的话,不禁笑道。
刘瑶提起手里的酒壶,突然和赵易安的酒壶碰了碰。
“出门在外,念头通达最重要。管它精神胜利还是什么,能让自己好受点就行。”
刘瑶收回酒壶,却没有立刻喝。她望着河面,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再说了……我和你其实也差不多嘛。”
赵易安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我其实也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
少女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对我来说,门派里的长老们就是我的长辈,师兄弟们就是我的兄弟。他们管得严,逼着我练功、认字,我那时候天天在想,‘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笑。
“后来挨的揍多了,也就想通了。有人管、有人教,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赵易安低头盯着手里的酒壶,明显被少女的话给吸引,眼神也没有了之前那么颓丧。
“所以……你出来闯荡就是为了寻找亲生父母的下落吗?”
“不啊,就是出来玩的。”
“……啊?”
刘瑶看他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很意外?我就是出来玩的,我可不会为了没见过的人,把自己一辈子拴住。”
见少年的状态好了不少,刘瑶伸了伸懒腰,直接就躺了下去,双手垫着头,语气随意道:
“再说了,其实那个王小姐已有了良配不也是件好事吗?”
“这样你就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赵易安没有接话。
刘瑶等了等,扭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喂,你不会还……”
“不是。”赵易安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酒壶,酒水中的倒映的脸庞就像少年的思绪一样波动着。
“我十二岁那年……被卖到过王财主家。”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有几个家丁看我不顺眼,逮着机会就欺负我。有一次被打狠了,缩在柴房角落,动都动不了……”
刘瑶愣了一下,翻过身,枕着手臂看他。
“是她经过的时候看见了。她让那些人住手,还叫人给我上了药。”
刘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其实我知道,她可能只是碰巧看见,顺手管了一下。那些家丁打架,传出去不好听,她作为小姐总要说句话。给我上药,也就是吩咐下人去办,她自己根本没再来看过。”
“可那是我第一次……有人替我出头……”
刘瑶看着他攥紧了酒壶,抿紧了嘴唇,眼里透着不甘。
“可……可我什么都没有,没本事没财富,就空有这扫把星的体质,我拿什么去说喜欢,我怎么敢去喜欢?”
赵易安低着头,想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咽回去,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
不是因为王小姐。
是因为他自己。
刘瑶忽然懂了。
他不是不甘心喜欢的人结婚离开,他只是不甘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甘心自己这该死的“命”。
她望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眶,沉默了很久。
刘瑶忽然“啧”了一声,翻了个身坐起来。
“行了行了,别这副德行。”
她抓了抓头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语气故作随意。
“本事和财富我给不了你,但教你点防身的本事……还是可以的。”
赵易安愣住了,抬头看她,眼眶还红着。
“不过先说好,我不能代师收徒,门规不允许。”刘瑶别过脸去,不去看他那双眼睛,“但我可以教你一些不是本门的功夫,所以你叫我一声师父,也不算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傲娇。
“当然,不乐意就算了咯。”
赵易安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声音都开始有些发颤了。
“真、真的吗?”
刘瑶瞥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可以是假的哦。”
少年傻傻地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息,他忽然回过神来,慌忙把手里的酒壶放到一旁,连油纸包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
最后干脆跪坐在地上,胡乱拍打着自己的衣襟,把沾上的草屑和灰土拼命往下掸。
刘瑶看他那副傻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喂喂喂,你干嘛呢?”
赵易安没理她。他直起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似乎觉得还是不够干净,又用力抹了两下,这才抬起头,红着眼眶,郑重地朝刘瑶叩下头去。
“师父!”
刘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悄悄红了。
“哦、哦……行了行了,起来吧。”
“真是的,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啦……”
她躺回草地上,双手垫着头,望着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少女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自在。
“丑话说在前头,不过你要是学不会,我可不管。”
赵易安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躺在地上、故作随意的白色身影,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用力点了点头,抬起手擦了擦有些溢出眼框的泪水,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嗯!”
夕阳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河面上,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酒香。
刘瑶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今天的酒真是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