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盆地之后,白珩继续南下。
她没有刻意加快速度,依旧保持着之前谨慎从容的节奏。白日赶路,夜晚寻僻静处修炼,偶尔研读林婉的医书丹术,或练习对天狐真火的精细操控。
那日与御灵宗修士的短暂交手,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瞬间,却让她对自身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天狐真火的诡谲、念力操控的精准、配合慕雪君骨片制造的四阶威压假象——这些手段若运用得当,足以在特定情况下弥补修为上的差距。
但也仅此而已。
她很清楚,那日能全身而退,更多是借了慕雪君的势与梁路搅局之机。若真是正面遇上筑基中期的对手,自己没多少胜算。
需要更强。
她默默将这份认知压在心底,化作每日修炼时多一分专注、多一丝耐心。
又过了数日,她行至一片地势渐缓、人烟渐多的丘陵地带。此地已是岚州南部边缘,再往东南方向走约莫十来日,便可进入平州地界。
这一夜,她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歇脚。
庙宇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半塌的偏房。正殿中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难辨,香案上积满灰尘,显然许久无人打理。但屋顶尚算完好,至少能遮蔽夜露。
白珩在正殿角落寻了处相对干净的干草堆,伏下身,准备开始今晚的修炼。
月上中天时,她忽然睁开眼。
神识感知到,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她并不陌生、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气息。
那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她始终保持着方圆三十丈的警戒范围,几乎难以察觉。
片刻后,一个身着淡青色旧道袍、腰间悬着一只普通酒葫芦的青年,踏着月光,悠然步入山神庙。
他看见蜷缩在角落的白狐,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巧啊。”
梁路——或者说,此刻应当唤他“陆良”——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与老友打招呼。
“这荒山野岭的,能遇见道友,当真缘分。”
白珩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斜斜照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依旧是那身褪了色的青布道袍,依旧是那副谦和低调的散修模样,与数日前那蓝衣华服、洒金折扇的世家公子判若两人。
她没有问他为何又换回这身打扮,也没有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只是安静地看着,等他自己开口。
陆良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也不尴尬。他自顾自地在香案前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坐下,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好酒。”
他咂了咂嘴,朝白珩晃了晃葫芦。
“道友可要尝尝?自己酿的,用的山间野果,不烈。”
白珩依旧没有回应。
陆良笑了笑,也不强求,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庙外虫鸣啾啾,月光如水。
过了许久,陆良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日散场之后,我又折回去看了看。”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御灵宗的人没有去而复返,但来了别的。”
他顿了顿。
“三个筑基后期,带着十几个练气,将那片盆地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找到那两具尸体,又追查了许久,最终一无所获。”
他转头看向白珩。
“道友那日的手法,干净得很。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白珩依旧沉默。
陆良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道。
“倒是那位红堇姑娘,应当已经安全抵达栖霞山了。我沿途留意过,没有御灵宗的人往北追。”
他说完这些,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色。
又是许久的沉默。
白珩终于出声。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生涩,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良转过头,看着她,神色认真了几分。
“因为我想让道友知道,那日之事,不会留下后患。无论是对红堇姑娘,还是对道友自己。”
“我虽身份多变,名字也常换,但有一桩好处或习惯——但凡我经手的事,都会处理干净,不拖泥带水。”
他说得坦然,目光清澈,并无闪避。
白珩与他对视片刻。
“你跟着我。”
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陆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道友果然敏锐。”
他没有否认。
“确是一直在暗中相送。倒不是有什么图谋,只是顺路,又觉着有趣,便想看看道友会走哪条路、停在哪处歇脚。”
他语气轻松,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道友放心,我并无恶意。若真想对你不利,那日御灵宗的人动手时,我便不会出面。”
白珩沉默片刻。
“你表面是筑基中期。真动起手来,我挡不住。”
她这话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并无自嘲或戒备之意。
陆良却摇了摇头。
“道友这话,太过自谦了。”
他看着白珩,神色认真。
“你那日释放的四阶妖气,虽说是借了外物,但那隐匿气息、悄无声息杀死两名练气后期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还有那火焰——若我没看错,应是天狐一族的传承之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赞叹。
“道友修为虽只二阶,但手段之诡谲、心思之缜密,已远非寻常妖兽可比。若真到搏命之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白珩没有接话。
这人对她的评价,准确得有些过分。
她想起那日他随口点出尸体所在,又想起他方才关于处理后事的叙述。这人掌握的信息,远超一个普通散修应有的范畴。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问得直接。
陆良闻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
他仰头又饮了一口酒,望向窗外的月光,眼神有些悠远。
“我确实是梧州梁家的人。至少,血脉上是。”
“梁家三代前遭逢大变,家道中落,如今不过是守着老宅旧书勉强度日的破落世家。我自幼不喜族中规矩,也不愿被那些世家名声束缚,便早早离开梧州,四处游历。”
“这身道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是在岚州一座小道观挂单时顺手拿的。那观主是个有趣的老道,我帮他做了几件小事,他便送了我这身衣服,还说日后若想出家,他愿收我为徒。”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至于名字——陆良也好,梁路也罢,不过是个称呼。在山野间行走,有时候换个名字,能少去许多麻烦。”
他转头看向白珩。
“这便是我的来历。听起来平平无奇,对吧?”
白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
“你为何要救红堇?”
陆良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索起来。
“为何要救……”
他沉吟片刻。
“或许是因为看不惯吧。”
“御灵宗那些人,口口声声说御灵是宗门之道,可他们对待开了灵智的妖修,何曾有半分尊重?那些污言秽语,那些轻贱与傲慢……我看不惯。”
“看不惯,便想管一管。就这么简单。”
他说得平淡,眼神却清澈坦然。
白珩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
“你这个人,确实奇怪。”
她顿了顿。
“不过,多谢。”
这声“多谢”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陆良闻言,眼中漾开笑意。
“难得听道友说声谢,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
“今夜月好,酒也还剩半壶。道友若不想说话,我便在此静坐片刻,绝不打扰。天亮后,你我各自上路,各走各道。”
他当真在香案边盘膝坐下,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月色。
白珩也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伏下身,将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
庙内寂静,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
天亮时分,白珩睁开眼。
香案边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只空了的酒葫芦,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
酒葫芦下压着一片树叶,上面用细小的字迹写着——
“后会有期。”
白珩看着那只葫芦,沉默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抖了抖毛发,迈步走出山神庙。
晨光熹微,山道蜿蜒伸向远方。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