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只有不到一米。
陆栖坐在地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但身后就已经是那对父女，已经退无可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慢到陆璃能看清碎玻璃边缘反射的冷光，看清那个男人脸上因为兴奋而扭曲的每一块肌肉，看清陆栖瞳孔里倒映出的绝望。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她会死。」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完整地在脑海里形成。
没有可以完整思考的时间。
在思考完成之前，身体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陆璃抬起手。
噗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
黑色的气息从指尖爆发，化作一道锋锐的黑绫，穿透了那个男人的胸口。
很安静。
男人的动作定格，表情还停留在疯狂上，嘴角甚至还挂着扭曲的笑意。
然后那笑意慢慢凝固，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碎玻璃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黑绫收回。
他倒下了。
一切都只是在一瞬间便结束。
时间恢复了流动。
剩下的几个人僵在原地，盯着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又看向陆璃。
“怪....怪物！！”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几个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商场大门。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江潮生虚弱的喘息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隆隆震动。
陆璃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黑绫从那个男人的身体里缓缓抽回，带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无声地滴落在地板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颤抖。
甚至...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让她更害怕了。
杀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
应该恐惧？应该恶心？应该双腿发软？应该呕吐？
但她什么都没有。
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对自己的恐惧。
“姐姐。”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陆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璃的身体猛地一颤，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陆栖。
陆栖坐在地上，身上蹭了不少灰尘，所幸没有受伤。她看着陆璃的眼神很复杂——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唯独没有陆璃最害怕的那种东西。
“...没事吧？”
陆璃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话语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随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刚才杀了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有着确切的名字、在现实中有着家人、朋友...的人。
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不管对方是不是该死，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剥夺了一个人的生命。
为了保护陆栖。
她并不后悔。
但她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远处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了。
轰——！！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连带着整个商场都在剧烈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陆璃猛地抬起头，看向广场的方向。
哪怕隔着壁障，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然如同实质般传来。
金色和幽蓝色的光芒在扭曲的天空中交替闪烁，像是两头巨兽在撕咬。
陆璃闭上眼睛。
体内的小团子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将感知穿透了空间的壁障，向着远处延伸。
她“看到”了。
林鹿跪在地上，身边全是断裂的丝线，手中的手杖已经弯曲变形。
陈一诺独自面对着那尊巨大的神像，身上的风衣已经破烂不堪，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完全靠本能在支撑。
阮糖站在虚空中，双眼空洞，机械地掏出一枚枚硬币，金色的光芒在战场上无差别地炸开，把友军逼得无处可躲。
顾夜川护着重伤的祝青岚，动弹不得。
这样下去，全军覆灭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没有奇迹，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要怎么做呢？」
陆璃睁开眼睛，看向那层扭曲的空间壁障。
那是属于第二个灾厄的力量，将战场分割成了一个个小块。
她早该对此有所预期的，只是大家短时间内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除非...
陆璃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既然连杀人这种事都做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从她杀掉那个男人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回不去了。
那一层所谓的作为人类的坚持，在生存和守护面前，变得如此脆弱。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吗？
“...吃吗？”
她在心里轻声问道。
体内那个一直被她死死压制的小团子愣了一下。
它感觉到了，那个一直把门锁得死死的主人，第一次主动把门推开了。
那种被接纳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它的意识，它在颤抖，在欢呼，在咆哮。
「吃。」
「都吃吗？」
「挡在路上的...都吃掉吧。」
嗡——
黑色的涟漪从陆璃脚下蔓延开来。
她的瞳孔从猩红变成了更深的颜色，几乎接近纯黑，深邃得如同没有星光的夜空。指甲无声地变长、变硬，银白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张扬地飘散。
壁障就在面前。
陆璃伸出手，按在那层扭曲的光幕上。
然后，张开了“嘴”。
黑色涟漪包裹住壁障的表面，一口一口蚕食着，像是酸液腐蚀金属一样。
陆栖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那层壁障在黑色的侵蚀下开始颤抖、碎裂，然后一块一块地消失。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兽啃食殆尽。
哗啦——
空间壁障彻底崩塌。
陆璃穿过了那个缺口。
战场的景象映入眼帘——比她感知到的更糟。
林几乎脱力，跪在地上，手中的手杖勉强支撑着身体，只能勉强维持着几根丝线不让阮糖彻底失控。
神像的无数黑绫如同触手般挥舞，将陈一诺逼入绝境。
天空中，奇异的蓝光还在空间裂缝中不断盘旋。
陆璃没有停下。
黑色的涟漪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扑向最近的敌人。
吞噬开始。
凡是被黑色涟漪触及的东西，都在瞬间消失。
眷属群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就连那道空间裂缝也被啃掉了一角，怪物见状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陆璃？！”
林鹿猛地抬起头，看到那个冲进战场的身影，眼神里闪过震惊。
但陆璃没有时间回应。
那种不再对自己加以抑制，彻底释放的快感让她的大脑有些眩晕，那是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感觉。
她冲向神像的核心。
黑色的涟漪包裹住神像的外围，开始疯狂蚕食那些黑色的长绫。
「吃掉它！吃掉它！」
小团子在咆哮。
然而——
崩。
当黑色的涟漪触碰到神像核心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
陆璃只觉得像是咬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对方的核心有着某种极其高位的保护，那种力量层级远远超过了现在的陆璃。
吞噬被弹开了。
不够。
力量还不够。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直，天空中的第二只灾厄反击了。
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陆璃身后，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挥了下来，准备像是偷袭阮糖那般故技重施。
陆璃依靠身体的本能迅速的躲开了一次、两次。
但第三次没能躲开。
撕拉。
裂缝划过她的后背。
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陆璃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黑色的涟漪瞬间消散大半。
虽然身体已经在自愈，但那种恢复速度明显跟不上造成的伤害。
神像操控着无数黑绫再次涌来，空间裂缝在收缩，准备给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入者最后一击。
不够。
还是不够。
视线开始模糊，力气在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她拼尽最后的力量把涟漪撑在身前，但那面涟漪脆弱得如同纸糊，看起来下一刻就会被碾碎。。
要死在这里了吗？
明明都已经豁出去了...
结果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吗？
那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意识开始下沉。
在黑暗吞没她之前，她模糊地看到林鹿不顾一切地朝她冲过来，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
但她听不清了。
只有无边的黑暗，冰冷地包裹了她。
...
在最后一丝清明消失之前，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身影。
很模糊，很远。
站在无数次梦见过的那片黑色空间的遥远的彼岸。
她在看着她。
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