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修被她的目光一扫,腿都软了半截。
她最在意的重点不是灵鸡。
不是道侣。
而是苏婉儿。
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识字,一块儿练剑,说好了要一起拜入云隐山,可最后,只有苏婉儿做到了。
“疏影,”苏婉儿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脸上,“我托人问了,你的资质其实不差,只是那年考官......要不你再试一年?”
秦疏影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
“不用了。”她说,“我另有打算。”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苏婉儿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
那一年,苏婉儿十五岁,拜入云隐山。
那一年,秦疏影十四岁,跟着一个路过村子的散修,去了北境。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苏婉儿在云隐山顺风顺水,从外门弟子一路做到峰主。
人人都说苏峰主天资卓绝,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
秦疏影在北境摸爬滚打,从散修的杂役做起,给人喂过灵兽、守过药田、挡过刀剑。
三十岁那年,她越境斩落金丹妖修,名扬天下,被天剑峰主收入门下。
五十年,结丹。
百岁,元婴。
如今她站在天剑峰顶,是整个云隐山最年轻的元婴巅峰境。
而苏婉儿,还困在元婴初期,四年不曾寸进。
秦疏影偶尔会想起那年槐树下的对话。
“你的资质其实不差。”
是啊,她的资质不差。
可那又如何?
从小到大,苏婉儿永远是那个被夸的。
练剑,苏婉儿比她快一步;读书,苏婉儿比她多认几个字;就连考官来村里选人,选的也是苏婉儿,不是她。
她争了百年,终于把那个名字踩在脚下。
可每次听到“苏婉儿”三个字,她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那些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影的日子。
那滋味,像一根刺。
拔不出来,也烂不进去。
灵兽园管事说完皎月峰的“奇事”后,小心翼翼地等着峰主发话。
秦疏影沉默了很久。
“那个夫郎......叫什么?”
“回峰主,姓沈,单名一个默字。沉默的默。”
沈默。
秦疏影在舌尖滚了一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她见过苏婉儿几次,每次都是宗门大典或各峰议事。苏婉儿身边从来没有带过什么夫郎,她也不曾问过。
一个嫁进来的男人罢了。
在女尊世界,男子出嫁从妻,不过是个附庸。能有什么本事?
“你确定那只灵鸡是他养出来的?”
“千真万确,属下打听到,那只灵鸡刚破壳时是个残废,两条腿都是软的,按说养不活。可那沈默去看了一次,那灵鸡就好了。后来养了两个月,今早忽然变成了一只……一只属下从未见过的灵禽。”
“从未见过?”
“是。那灵禽的羽毛是纯正的赤金色,叫声像猛禽,但不像是金羽鸡,也不像是任何一种常见的灵鸡。属下悄悄靠近看了,它体内似乎有一股很凌厉的气息,像是……”
她顿了顿。
“像是什么?”
“像是一柄剑。”那人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连忙低下头。
秦疏影沉默了。
一个靠着嫁人求庇护的男子,一个替妻子打理琐事的贤惠夫郎,一个被所有人说“没什么本事”的人。
可他养出了一只体内有剑气的东西。
是他养的,还是他本身就是……
秦疏影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山风吹来,带着腊月里特有的冷冽。
她忽然对这个人有了一点兴趣。
只是一点。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皎月峰。
沈默打了个喷嚏。
“主君着凉了?”旁边的执事弟子问。
“没事。”沈默揉了揉鼻子,继续低头看手里的清单,“这批符箓是哪家铺子的?”
“回主君,是山下坊市‘灵宝阁’的。”
“灵宝阁……”沈默皱眉想了想,“我记得他们家往年不卖筑基期的符箓,怎么今年忽然有了?”
“说是新来的掌柜,路子广。”那弟子压低声音,“不过主君,他们家价钱比别家贵三成。”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三成。
他抬起头:“贵三成还买?”
“不买不行。”那弟子苦着脸,“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好几家铺子的符箓都被人提前订走了。剩下那几家,不是品相太差,就是坐地起价。属下跑了三天,就灵宝阁这批还看得过眼。”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批符箓一共三十六张,品相确实不错,有防护的、有攻击的、有逃命的,种类也齐全。可价钱……
“三成太贵了。”他说,“去跟他们谈,最多加一成。”
“属下谈过了。”那弟子脸上的苦色更浓,“那掌柜的油盐不进,说这价是给‘皎月峰主君’的优待,换别人来,还拿不到这个价。”
沈默愣了一下。
给皎月峰主君的优待?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七年,他替苏婉儿打理峰里的事,出出进进都是打着皎月峰的名号。在外人看来,他是皎月峰的主君,是苏婉儿的道侣,是替妻管事的体面人。
可体面只是表面。
真正的人精,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底细。
一个靠着嫁人求庇护的男子,一个妻子常年不在身边的夫郎,一个半步筑基的废物。这样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有什么可敬的?
表面客气两句,背地里该宰就宰。
“主君?”那弟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沈默回过神,把清单折好,收进袖子里。
“我亲自去一趟。”他说。
“主君亲自去?”那弟子一惊,“那地方乱得很,主君何必……”
“没事。”沈默打断他,“你去忙别的吧。”
那弟子还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目光,到底没敢再开口,行了一礼退下了。
沈默坐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雪。
他知道山下坊市是什么地方。
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正经做买卖的,也有专坑外行的。他这个“皎月峰主君”的名号,在那里能管几分用,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他不去不行。
朝儿开春就要进秘境了。符箓这种东西,一张就是一条命。他不能因为贵三成就不要,也不能因为那掌柜的阴阳怪气就换一家——换一家也未必有货。
他只是去谈价钱。
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再说。
山下坊市离皎月峰不远,御剑半个时辰就到。
沈默没有御剑。他半步筑基,御剑倒是能御,就是飞得又慢又低,跟只扑腾的麻雀似的,太丢人。
他租了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坊市门口。
坊市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两边是各种铺子,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卖符箓的、卖灵兽的,还有几间茶楼酒肆。
灵宝阁在街尾,位置不算好,但门脸气派。三层的小楼,朱漆大门,门口还站着两个练气期的伙计。
沈默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袍,走进去。
铺子里人不多,几个散修正在柜台前挑东西。沈默扫了一眼,没看见掌柜的。
“客官要什么?”一个伙计迎上来。
“找你们掌柜。”沈默说,“皎月峰来的。”
那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