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荷玖禄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思索。
“我也看见了。而且你说的没错,我们之前……谁也没注意过丑敛的右眼到底是什么样。”
“她每天在群里发消息,在战场上冲来冲去,我们跟她说话,看她笑——但从来没注意过她的右眼。”
绿坝使劲点头:“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就好像……”
“就好像那个信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我们看见了,但没‘看见’。这是为什么?这跟黑深残效应有关系吗?”
赤乌兔听完,纽扣眼睛眯了眯。
赤乌兔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挠了挠自己的耳朵,那个动作难得地显得有些……像在思考怎么措辞。
“吱咕咕……”赤乌兔开口,声音放慢了些,“这个问题,问得挺准的。”
赤乌兔从平台上站起来,蹦跶了两步,纽扣眼睛转向溯时墟深处那团巨大的、布满眼球的“倏忽”,然后又转回来,落在三人身上。
“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过什么吗?关于意识世界和物质世界的重合进程。”
绿坝眨了眨眼:“记得……您说过,那两个世界注定会重合,就像钉进木板的钉子,一旦彻底钉死,就拔不出来了。”
“对。”赤乌兔点头,“那个重合进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它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渐进的、一步一步的、越来越深入的。而且随着它越来越深入,会出现一些……”
赤乌兔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一些‘漏洞’。物质世界的逻辑和规律,和意识世界的逻辑和规律,本来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它们各自运行了亿万年,各自演化出了自己的规则、自己的因果、自己的‘合理’。”
“但现在,它们正在往一块儿挤。挤着挤着,边界就模糊了。边界模糊了,两边的规则就开始互相干扰、互相渗透、互相……打架。”
赤乌兔抬起两只前爪,在空中比划着,左爪代表物质世界,右爪代表意识世界,然后慢慢往中间靠拢。
“物质世界的规则,是你们熟悉的那些——因果律,时间单向流动,物体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位置,一个人不能同时有两种互相矛盾的状态。”
“意识世界的规则呢?完全相反。那里因果可以倒置,时间可以循环,一个存在可以同时有无数种形态——而且所有这些形态,都是‘真实’的。”
“当这两个世界越靠越近,它们的规则就开始在物质世界里造成一些……你们可以叫它‘不可理喻的错误’。”
赤乌兔的两只前爪猛地撞在一起,然后又弹开。
“这些错误,表现出来的形式有很多种。比如一个物体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比如一个人同时记得两件互相矛盾的事,比如——”
“一个人的身体特征,在不同的观测者眼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绿坝的电子眼闪了闪:“您是说……丑敛的右眼?”
“对。”赤乌兔点头。
“她右眼那个特征——一会儿是正常瞳孔,一会儿是菱形晶体——就是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规则打架打出来的‘漏洞’。”
“在物质世界的逻辑里,一个人的眼睛要么是正常的生物结构,要么是某种晶体的镶嵌物。两者只能选一个,不能同时成立。”
“但在意识世界的逻辑里,这两种形态可以同时存在、同时真实、同时被‘看见’。而且更重要的是——看见的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隋洛文的手指在空中快速比划:“不会觉得不对?为什么?”
“因为你们自己就是物质世界的一部分。”赤乌兔转过身,纽扣眼睛盯着隋洛文。
“物质世界发生了‘漏洞’,作为物质体的你们,是很难察觉到那些不合逻辑的地方的。就像一条鱼,从小生活在水里。”
“水是清的还是浑的,它能分辨;但如果整片水域的温度突然同时出现了冷和热两种状态,一半水滚烫一半水结冰,而它就游在那条交界线上——”
“它会觉得不对劲吗?不会。它会觉得‘这就是水的样子’。因为它没有见过‘正常的水’是什么样。它从出生就在那条交界线上。”
绿坝飘近一步,电子眼里那些数据流快速流转着,像是在拼命理解这段话:“所以……我们之前没注意到丑敛的右眼有问题,是因为……”
“因为那个‘漏洞’本身,屏蔽了你们的‘自检能力’。”赤乌兔接过话头。
“系统出现了Bug,但同时也丧失了检查Bug的功能。”
“你们看见了矛盾的现象,但你们的认知系统自动把它‘合理化’了——或者说,根本没把它当成需要关注的信息。”
“直到你们进了溯时墟,直到倏忽的注视把一切认知污染都屏蔽了,直到那些晶片把两种版本的画面并排摆在你们面前——你们才终于跳出那个系统,从外面看了一眼。”
她们脚下的平台在意识的驱动下缓缓转向,朝着溯时墟更深处滑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移动,而是像念头刚起,承载着自己的这片立足之地便自然而然地顺应了心意,朝着那个未曾言说的方向漂移。
就在这时,又一片晶片从侧前方缓缓飘来。
它比刚才那片大一些,约莫有两个巴掌并排大小,边缘泛着某种暗沉的金铁色泽,不像其他晶片那样流光溢彩,反而透着一股……
怎么说呢,一股子让人不太舒服的执拗劲儿。
晶片主动停在了她们面前,开始播放画面。
画面里是一群人,聚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
那屋子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地方,墙壁斑驳,家具简陋,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摇摇晃晃的白炽灯泡,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