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池中央,银色的光芒与墨绿色的身影旋转交织。

阿贝尔的目光无法从眼前这张脸上移开。

眼前少女的瞳孔仿佛清澈的湖水,倒映着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张怔忡的脸。

他终于想起了,和眼前少女的长相相匹配的名字。

尤菲莉亚。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他七岁,跟随父母前往恩卡特城拜访。

在伯爵府的晚宴上,父亲曾轻拍他的肩膀,指向大厅另一侧——

“看见那位银发的小姐了吗?那是恩卡特伯爵的千金,尤菲莉亚。按照传统,她未来将会是诺克特侯爵的妻子。”

他记得那个画面: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落,银发的少女站在窗边,侧脸被月光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她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对他浅浅一笑。

那一笑,让当时还是孩子的他看呆了。

太美了。

美得不似凡间之人。

可那也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如果眼前的少女真是尤菲莉亚,她现在应该和大哥同龄,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绝不可能还是这般十五六岁的少女姿态。

“你到底是谁?”阿贝尔终于找回了声音,眼神紧锁着眼前的银发少女,“你……长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少女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像谁?”

“尤菲莉亚·恩卡特。”阿贝尔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名字。

银发少女的舞步没有丝毫停顿,她轻轻一带,阿贝尔便随着她的引导转了个圈。

她的动作优雅流畅,而阿贝尔则显得笨拙僵硬——若不是她引领着,他恐怕早就踩了对方无数次脚了。

“尤菲莉亚啊……”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是个好听的名字。”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年纪对不上。”阿贝尔盯着她,“如果你是尤菲莉亚,你现在应该……”

“应该是个老阿姨了?”少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也对,十二年确实是很长的时间呢。长得足以改变某些事情。”

还没等他细想,少女忽然“哎呀”一声轻呼——阿贝尔的脚终于还是不小心踩到了她的鞋尖。

“抱歉!”阿贝尔慌忙道歉,脸颊发热。

“你的舞技真差。”少女微微蹙眉,但眼里却没有真正的责怪,“要不是我引导着,估计现在我的脚背已经肿了。”

“……对不起。”阿贝尔有些窘迫。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学过剑术、骑术、野外生存,甚至学过如何在沙漠里找水——唯独没学过跳舞。

“没关系。”少女重新展开笑颜,“比起这个,你更该注意脚下。看,又要踩到了——”

她轻轻一带,阿贝尔踉跄了一下,险险避开。

接下来的舞蹈,对阿贝尔来说就像一场梦。

灯光在旋转中模糊成流动的光带,音乐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眼中只有那张精致的脸,那双美丽澄澈的眼眸,还有那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的淡淡香气,就像是月光下,清冷又带着一丝暖意。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被那双纤细的手牵引着,在舞池中画出一个个圆。

周围的宾客、嫉妒的目光、嘈杂的议论……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舞曲结束。

阿贝尔如梦初醒。

银发少女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对他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中走出来的,有如幻梦般的完美。

“谢谢您的陪伴,阿贝尔少爷。”她抬起头,银色眼眸深深望了他一眼。

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那一眼里,有太多阿贝尔看不懂的东西:怀念、期待、忧伤……

“等等!”阿贝尔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但少女已经转身。

恰在此时,几位贵族千金看准机会围了上来:

“阿贝尔阁下!下一支舞可以和我跳吗?”

“请务必赏光!”

“我也……”

银发少女的身影如游鱼般滑入人群,几个巧妙的转身,便消失在衣香鬓影之间。

阿贝尔心头一紧。

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抱歉,各位,我……”

他语无伦次地推辞着,视线焦急地在人群中搜索那抹银色。

没有。

哪里都没有。

“让一下!”他终于忍不住,拨开围在身边的贵族小姐们,挤开人群,朝宴会厅外冲去。

冲过铺着红毯的长廊,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阿贝尔来到王宫侧庭的露台上。

夜风清凉,吹散了他脸上的热意,也吹散了宴会厅里的喧嚣。

露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片冷辉。

阿贝尔靠在栏杆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他环顾四周——花园、喷泉、林荫小道……哪里都没有那个银发的身影。

她就像真正的月光,出现时惊艳夺目,消失时了无痕迹。

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攫住了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空落落的。

“阿贝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贝尔猛地转身,眼中闪过惊喜——

然后那惊喜迅速褪去,化为失望。

是尤里乌斯。

金发的兄长站在露台入口处,手中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穿着纯白色礼服,领口随意敞开着,几缕金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慵懒而随性。

“大哥?”阿贝尔努力平复呼吸,“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透透气。”尤里乌斯走近,在月光下打量着他,“倒是你,怎么跑出来了?宴会还没结束呢。”

“我……”阿贝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大哥,你刚才有看到一个银发的少女吗?大概这么高,穿着白裙子,银色长发……”

他比划着,目光急切。

尤里乌斯微微眯起眼,银色的月光落在他蓝色的眼眸中,泛起一层微妙的光泽。

“银发少女?”他重复道,缓缓摇头,“没有。我一直在外面抽烟,没看到有人经过。”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

阿贝尔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沉浸在失落中:“她刚才还在宴会厅里……和我跳了一支舞……然后就不见了。”

“哦?”尤里乌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以,我的弟弟终于开窍了?遇到心仪的女孩了?”

说话间,尤里乌斯的视线直直落在阿贝尔的脸上,眼眸深处似乎带着些微期待?

只是阿贝尔依旧没有注意到。

“不、不是!”阿贝尔连忙否认,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热,“我只是……觉得她长得很像一个人。”

“像谁?”

“……没,没什么。”阿贝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大哥面前说“她长得像你死去的未婚妻”,这太奇怪了。

更何况,尤菲莉亚对大哥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回忆。

贸然提起,无异于揭开旧伤疤。

尤里乌斯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月光下袅袅上升。

“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如果真的有缘,你们还会再见的。也许……她只是灰姑娘,魔法时间到了,必须离开呢?”

阿贝尔苦笑:“但她也没留下水晶鞋啊。”

“也许留下了别的。”尤里乌斯意味深长地说,“只是你还没发现。”

阿贝尔怔了怔。

尤里乌斯将烟蒂按灭在随身携带的小烟灰缸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回去吧。宴会上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尤其是那几位小姐——你把她们晾在那里,可不是绅士该做的事。”

阿贝尔叹了口气,认命般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露台和花园,转身跟着尤里乌斯走回宴会厅。

在踏入明亮的灯光前,他忍不住回头——

月光下的露台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而走在前面的尤里乌斯,在阿贝尔看不见的角度,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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