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切换——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灯光昏暗。
一个中年男人——丑敛的爸爸陶勇——坐在桌边,手里握着半瓶白酒,脸涨得通红。
陶勇的另一只手攥着皮带,皮带扣在桌角磕出刺耳的声响。
“过来。”陶勇说,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石头。
小小的陶柒站在墙角,浑身发抖。
陶柒的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扇出来的眼泪,但她努力地、拼命地,把嘴角往上扯。
陶柒扯出一个笑,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凉的笑。
“爸爸,”陶柒的声音在发抖,但调子还是上扬的,“爸爸你今天工作累了吧?我、我给你倒杯水好不好?”
陶勇站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
陶勇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陶柒心上。
“我问你,今天考试多少分?”
“五、五十八……”丑敛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爸爸,我上次才五十二,我进步了,我真的——”
皮带抽下来的声音,和女孩的惨叫混在一起。
但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惨叫声变成了笑声。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破碎的、让人听了比哭还难受的笑。
陶柒一边挨打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喊:“爸爸打得好!是我不好!是我考得太差!爸爸教育我是为我好!”这都是陶柒妈妈洗脑的成果。
陶勇愣了一下,然后打得更狠了。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被打还笑?”
画面再次切换,一扇紧闭的家门。
门外,陶柒蹲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
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从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落在陶柒脸上。
陶柒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睡衣,已经是深秋,冷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但陶柒没有敲门,没有喊妈妈。
因为妈妈说了,不许敲门,不许喊,等妈妈心情好了自然会开门。
门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妈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然后又走开了。
陶柒低着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脚趾。
陶柒试着动了动,脚趾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然后陶柒抬起头,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大,很用力,像是要用这个笑把所有的冷、所有的疼、所有的怕都压下去。
“妈妈,”陶柒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妈你不高兴的话,我在这里等你。我不吵你。等你高兴了,我再进来。”
画面又切换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
陶柒坐在床边,身边是一个陌生的、胖胖的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正笑着摸陶柒的头,嘴里说着“乖,叔叔喜欢你”。
陶柒没有动,她只是保持着那个笑容,那个大得夸张的、没有温度的笑容。
妈妈在门外等着,妈妈说了,这个叔叔是好人,会和小柒“玩一玩”,玩完了会给妈妈钱,有了钱就能给小柒买好吃的。
“叔叔,”陶柒开口,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你开心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开心开心!小柒真会说话!”
“那就好。”陶柒点点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妈妈说了,要让叔叔开心。”
画面开始加速——无数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教室里,老师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那张成绩单,当众说“有些人啊,成绩不好还不努力,将来能有什么出息”,陶柒笑着点头……
操场上,陶柒被同学故意推倒在地,她爬起来笑着拍拍身上的土……
家里,妈妈把陶柒的书包扔出门外,说“考这点分还有脸回来”,她在楼道里笑着捡起散落的书本……
深夜,陶柒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咬着被角,笑着流泪……
然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一张脸上。
那张脸依旧是丑敛的脸,九岁,笑着。
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太多太深,深到让人不敢去看。
晶片旁边,另一个画面并排浮现出来。
那是一片柔和的光晕,光晕里渐渐显出一个女孩的身影——
同样叫陶柒,同样是九岁,但一切都不同了……
两个画面并排悬浮着,一个阴暗如深渊,一个温暖如春阳。
荷玖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荷玖禄看着那两个画面,看着那个在阴暗版本里强行笑着、遍体鳞伤却还要说“爸爸教育我是为我好”的小女孩——
又看着那个在温暖版本里蹦蹦跳跳、抱着小丑布偶说“晚安”的小女孩。
绿坝飘在她身边,电子眼里的数据流已经完全停滞——那是她从没有过的状态。
那双电子眼直直地盯着晶片里的画面,盯着那个在两种记忆里截然不同的丑敛。
“这……”
绿坝的声音这一次带上了颤抖,那种AI特有的、轻微顿挫的节奏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人类才有的情绪波动。
“这怎么可能……我们记得的明明是……”她说不下去了。
隋洛文站在荷玖禄另一侧,提斗笔从指间滑落,无声地坠在平台上。
隋洛文没有去捡,只是盯着那片晶片,盯着那两个并排的画面。
隋洛文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太多东西——震惊,恍然,还有深深的、刺一样的疼。
那些话,那些笑容,那些“没关系”、“我很好”、“我喜欢”——她们都记得。
可那些记忆,全都是假的。
丑敛以往告诉过她们的自己的事情,都替换成了被黑深残效应篡改过的、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真实的丑敛——那个真实的、本该存在的丑敛,放学路上会趴在橱窗前看玩具,考试进步了会开心地告诉妈妈——
会给爸爸讲自己编的笑话,会把小手帕折成小老鼠逗哭鼻子的小朋友,会理直气壮地说“不开心多没意思”——
会抱着小丑布偶说“晚安”,会相信梦想不是将来才能实现的东西而是现在就能做的事情——
那个真实的丑敛,已经完完全全被黑深残效应抹去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相当悲惨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