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赤乌兔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荷玖禄能听见,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是忘了之前跟我怎么保证的了吗?不是跟我和‘星火’说好的,不让其他人知道精神世界残渣的存在吗?你他妈现在想干什么?在这儿全抖出来?”

荷玖禄低下头,对上那两只纽扣眼睛。

赤乌兔的声音还在继续,又快又轻,像连珠炮:“那玩意儿知道的人越多,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就越强。你现在站在这儿,周围是什么地方?”

“溯时墟!万一那残渣借着这地方往外窜——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赶紧想办法给我糊弄过去,别给我暴露了!”

话音未落,赤乌兔已经松开爪子,往后蹦了两步。

赤乌兔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挥了挥,三瓣嘴重新咧开,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戏谑模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吱咕咕——说得对!”

赤乌兔抬高声音,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结论。

“荷玖禄,你自己想想,破限楔那玩意儿,正常人用了百分之九十七直接意识瓦解。”

“你用了,活了,但你精神上能没点后遗症?那才叫见鬼了!”

赤乌兔蹦到荷玖禄面前,抬起一只前爪指着荷玖禄,纽扣眼睛眯起来:

“你现在脑子里出现点什么幻觉幻听,或者莫名其妙觉得自己在什么精神病院里待着——那都是正常的!”

“后遗症嘛,谁用谁知道。忘了点重要的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绿坝在旁边听着,电子眼闪了闪:“原来是这样……荷玖禄前辈,你听见了吧?那不是你的问题,是后遗症导致的呀。”

隋洛文也点了点头,用手语比划:“我们都知道丑敛的性格,她不会希望你这样自责。”

但荷玖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话荷玖禄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但它们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进不到心里去。

荷玖禄只看见自己这双手——完好无损,连道疤都没有。

这双手,这具身体,活生生地站在这儿。

而那个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人,那个九岁的、总是笑着的、最后把自己的意识碎片孤注一掷投进玄身本能的女孩——荷玖禄居然忘了。

“我不该忘的。”荷玖禄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怎么能忘……”

绿坝飘到荷玖禄面前,那双电子眼盯着荷玖禄,眼眶里的数据流像是凝固了一样停了一瞬。

然后绿坝伸出手,抱住荷玖禄——虽然那拥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能感觉到绿坝尽力了。

那手臂环在荷玖禄腰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暖。

隋洛文走过来,站在荷玖禄身侧,没有说话。

隋洛文只是把手轻轻搭在荷玖禄肩上,那手掌的温度透过军装传过来,很轻,但很稳。

隋洛文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够了。

赤乌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纽扣眼睛眨了眨。

赤乌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最后赤乌兔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贯的戏谑,但底下好像还藏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无奈,可能是感慨,也可能两者都有。

“吱咕咕……”

赤乌兔蹦跶了两下,用爪子指了指手腕上那个注视计量仪。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数值还在安全范围内,但也不是无限的。”

“来都来了,赶紧干正事。检查记忆,锚定认知——这才是你们进来的目的。别浪费了倏忽的注视。”

荷玖禄沉默了几秒,她能感觉到绿坝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能感觉到隋洛文的手掌搭在自己肩上,能感觉到那两份沉默的、稳稳的支持。

然后荷玖禄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红色的眼眸重新聚焦,扫过周围那些漂浮的时间晶片,扫过远处那团布满眼球的巨大团块,最后落在绿坝和隋洛文身上。

“走吧。”荷玖禄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藏在那双红色眼眸的最深处,藏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藏在“矛盾”每一下平稳的搏动之间。

脚下的平台随着她们的意识开始滑动,朝溯时墟更深处驶去。

周围的晶片纷纷涌来,又纷纷退去,每一片都在短暂的一瞬间展示着自己的内容。

荷玖禄站在最前面,红色的眼眸扫过那些流动的画面——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城市在燃烧,有孩子在奔跑。

每一片晶片都像一扇窗户,通往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突然,一片晶片从侧面向荷玖禄飘来。

那晶片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泛着柔和的七彩光晕。

它不像其他晶片那样只是从旁边掠过,而是径直朝荷玖禄靠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缓缓旋转。

晶片表面开始播放画面——一张脸,是丑敛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和荷玖禄现在记忆中的完全一模一样。

那笑容太大、太用力,像是用尽全力把嘴角往上扯,扯到几乎变形的地步。

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亮。

画面里,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教室门口。

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

几个同学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男孩指着她的脸笑起来:“快看快看,陶柒的脸又肿啦!真的好像小丑啊哈哈哈!”

“小丑!小丑!”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躲,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像是一张被胶水粘在脸上的面具,大得夸张,却没有任何温度。

“对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上扬的调子,“我是小丑嘛。小丑就是这样的呀。”

那些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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