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画面清晰得如同亲临其境,能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毛孔;有的则模糊扭曲,像是被酸液腐蚀过,边缘还在微微颤动。

而在这一切的正中央——那个方向根本无法用语言描述,它就在那儿,在所有晶片的环绕之中——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不断蠕动的、巨大得无法估量的团块。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在永恒地自我重塑。

它的表面布满眼球状的凸起——不是几十个、几百个,是无数个,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个团块表面。

那些眼球没有瞳孔,只有深邃的、比黑暗更黑的黑暗。

但被它们扫过时,那种感觉——荷玖禄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仿佛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到死亡的最后一秒——

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都被剥开了、展平了、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任人审视。

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

只是……看。

只是存在,只是记录。

团块下方垂落着无数灰白色的须状物,像触手,又像植物的根系。

那些须状物细如发丝,却又有成千上万条,它们轻轻飘荡在虚空中,末梢连接着那些漂浮的“时间晶片”——

微微颤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系统,在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这就是“倏忽”。

绿坝的电子眼剧烈闪烁了几下,数据流在眼眶里几乎要溢出。

绿坝下意识地往荷玖禄身边靠了靠,飘在平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

隋洛文握紧了提斗笔,指节发白,但那眼神依然沉稳,只是盯着那些晶片,像是在寻找什么。

荷玖禄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块,看着那些眼球,看着那无数晶片。

然后荷玖禄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那层一直挡在记忆角落的薄雾,那层在精神病院里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的遮挡——

正在迅速变淡,变薄,最后像被阳光蒸发的晨雾一样,彻底消失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感觉——丑敛的脸。

那张总是笑着的、带着活泼嗓音喊她“荷玖禄前辈”的脸。

那七彩的马尾,那个黑桃图案的瞳孔,那总是蹦蹦跳跳的身影。

“这边↗这边↘!”

“我们肯定把那帮家伙揍得满地找牙↖!”

“荷玖禄前辈↗!早啊↘!”

那些喊声,那些笑容,那些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一遍遍打响指、把最后的力量分给战友的身影。

还有最后那个画面——那紫色的天空,那遮天蔽日的黑色肉块,那无数只眼睛和嘴巴,还有那最后“看”向她的那只七彩色的眼球。

陶柒……陶柒就是丑敛。

那个在精神病院里,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站在门口礼貌地笑着,轻声说“我叫陶柒”的女孩——那是丑敛。

那个被玄身吞噬、用自己的意识碎片换了荷玖禄活下来的丑敛。

那个让荷玖禄在混沌中感觉到“有什么人在刻意关照着我”的丑敛。

荷玖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红色的眼眸盯着面前那片虚空,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忘了,她居然……忘了。

那个和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那个把最后一切孤注一掷投进玄身本能、只为了让荷玖禄“活下来这个可能性”的九岁女孩——

她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理所当然地、毫无知觉地,忘记了。

荷玖禄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完好无损,连道疤都没有。

这具身体,活生生地站在这儿,呼吸着,心跳着,能思考,能战斗。

而那个让她活下来的人——

“荷玖禄前辈?”

绿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担忧。

荷玖禄没有动。

“荷玖禄前辈,你怎么了?”绿坝飘近了些,电子眼里满是关切,“(。•́︿•̀。) 是不是被倏忽注视得难受?计量仪还没报警呢……”

隋洛文也转过头来,看着荷玖禄。

隋洛文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清楚地写着疑问和担忧。

荷玖禄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想起来了。”

绿坝歪了歪头:“想起什么了?”

“陶柒。”荷玖禄说,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像含着碎玻璃,“那个在精神病院里,住在我隔壁的,叫陶柒的女孩。”

绿坝飘在她身边,电子眼里的数据流缓慢下来,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隋洛文站在平台的另一边,提斗笔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她就是丑敛。”荷玖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刚想起来的战友。

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压得太深,反而显得更重。

此刻站在这里,荷玖禄才意识到那层雾的存在。

那层一直挡在记忆角落的薄雾,让荷玖禄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陶柒”是个陌生病友的事实,让她毫无知觉地把丑敛从脑子里抹去了。

“我怎么……”

荷玖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某种近乎茫然的东西,“我怎么就把她忘了?”

绿坝飘过来,电子眼里满是担忧,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荷玖禄的手臂:“荷玖禄前辈,你别这样……”

绿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那种AI特有的微微顿挫的节奏,“这完全不是你的错呀。”

隋洛文也走了过来,提斗笔在空中划出工整的字迹:“我们都记得陶柒。你不记得,是因为你经历了太多。”

绿坝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啊对啊!你用了破限楔,还质变了,那种东西……百分之零点一的存活率啊!”

“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精神上出现什么问题都是正常的!丑敛她……她也不会怪你的。”

就在这时,赤乌兔不知什么时候蹦到了荷玖禄面前。

赤乌兔两只后腿蹬着平台边缘,前爪扒着荷玖禄的披风下摆,把她的注意力拽下来。

赤乌兔那两只纽扣眼睛死死盯着她,三瓣嘴咧开的弧度收紧了,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罕见的紧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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