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不给她对视的机会,怕她从自己眼中发现出端倪。
他竭尽全力地想要掩饰自己,沈清漓却直接一把扒过他的脸。
“陈清河,看我。”
“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陈清河张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
“是真的,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这个!”
沈清漓猛地大喊。
那一声太响了,震得陈清河愣在原地,他从来没见过沈清漓如此失态的样子。
“我说的是,”她的声音在抖,一字一字说着,“你刚刚说,就连我们结婚……都是假的吗?”
她忽然变得很可怜,却又固执,倔强地要陈清河回答出那个答案。
陈清河愣愣地看着这个女孩冲自己嘶吼。
这时候他才终于看清了她的全貌,愤怒和悲痛全都褪去,只留下深深的茫然滞留在身体中。
她的衣服破破烂烂,像刚从战场上打了一仗回来,脸上腿上全都是灰,混合着红色的血迹一同涂抹在身上。
事实上她确实刚打了一仗。
她像个不要命的士兵一样把陈清河从章策的手中救了下来,陆欢一上去就被章策踹飞了,只有她留在原地。
她一边将被砸晕的陈清河护在身后,一边与章策在爆炸未尽的余震中厮杀。
身后的赵家亲信都被爆炸吓呆了,像逃命的难民一般夺路而逃,漫天的飞灰中两人搏斗的身影时隐时现。
拳脚搏斗间,章策惊诧于这个姑娘居然这么厉害,他的手枪被踢走后,赤手空拳的情况下居然占不到上风。
他很快在沈清漓愤怒和疯狂的攻击中落入下风,不断倒塌的建筑里开始有火焰升起蔓延,再过几个回合他就要落败。
可惜沈清漓有软肋在场,章策看出来了。
他开始围绕着陈清河打游击,沈清漓每出一拳都要看一眼陈清河那边有没有危险,她打出去的拳风不再势不可挡,步伐开始犹豫。
最终发展成现在这样子。
陈清河愣愣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昏迷前不顾一切冲向自己的身影和眼前处在崩溃边缘的她渐渐重叠。
如果不是她的话,自己可能早就死在开始的那一场爆炸里了吧?
真是一出美救英雄的好戏,可自己却不是那个能给她带来幸福的英雄,自己只是一个将她欺骗得团团转的骗子。
陈清河忽然想问你是不是救错人了啊?
我值得吗?
炸弹的倒计时跳动,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陈清河感受着两人生命在倒计时里一点点流失。
你知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死了啊?
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那个炸弹只要再过十分钟就会把我们炸上天,渣都不会剩下,什么结婚,什么爱不爱,什么另一个世界的宝石,全都会消失不见。
你傻不傻?
就这样冲进来救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拍拍屁股就可以去找下一个任务目标?
反正你们有十个,少你一个还有九个哎!
我还有九次机会哎!
万一我要是不会死呢?万一神明赐予我的能力是死而复生呢?
但是你只有一条命啊,你是不是不懂得该怎么珍惜生命?!
好!我说!
结婚不是假的!我爱你也是真的!我承认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根本没去想那该死的任务!
你开心了?可以带着满足瞑目了吗?
陈清河在心中怒吼,无能地发泄着自己的无处可出的情绪。
沈清漓固执地看着他,硬是要在倒计时结束前得到一个答案。
陈清河嘴唇动了动,他要说这些都是真的,结婚是真的,我爱你也是真的。
但是沈清漓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忽然转过身,她从地上站起来,焦急地又跑到远处的碎砖里翻找起来。
她的背影忙碌又颤抖,她逼问着想要一个答案,但是到了答案揭晓的时候又变得害怕。
她退缩了,她害怕陈清河说出的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沈清漓!”
他喊她,她没回头。
“沈清漓!”
她终于回头了,眼眶红肿,满脸是泪。
她从碎砖中缓缓起身,手里拎着一个刚找出来的水壶,银色的,扁扁的,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眼泪一直流。
“老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喝好吗?”
那个能和雇佣兵打得有来有回的女孩此刻变得如此脆弱,像一个被打碎又粘合起来的陶瓷雕塑,再碰一下就要完全碎开。
“喝点水好吗老公……喝点水……”
她泣不成声,祈求着把那壶水递了过来。
陈清河望着她,看着那个递到眼前的水壶和她卑微地转移话题的模样。
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真讨厌,这烟明明没点着为什么吸到嘴里还是这么苦涩……
陈清河紧紧地把她抱住,心里有一千句一万句话,但是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只能死死将她抱紧。
管他什么任务,管他什么毁灭世界的灾祸,就发生好了。
他现在只想紧紧抱住沈清漓。
沈清漓在他怀里愣了一瞬,然后伸手也抱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火海中央,在嘀嘀嘀的倒计时声里。
过了很久,久到炸弹不知道又跳了多少秒。
沈清漓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老公。”
“嗯?”
“你还没回答我。”
陈清河低头看她。
“结婚是真的吗?”
“真的。”
“我爱你也是真的?”
“真的。”
沈清漓点点头,又把脸埋回去。
“好。”
陈清河这才终于完全意识到——沈清漓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
她不知道什么天灾人祸,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明,不知道她的丈夫肩上扛着什么狗屁使命。
她只是疑惑,疑惑为什么深爱的丈夫忽然抛弃了她,为什么好端端的家说散就散,疑惑他从某一天开始就变得那么陌生。
她想不通怎么世界好像一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陈清河肩负着全世界的安危,而她的世界却只有他一个。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傻。
那些任务,那些使命,那些什么狗屁的蝴蝶效应——
全都不重要了。
他抱紧她。
“清璃。”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嘀——
炸弹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
不是那种催命的短促嘀嘀声,而是听起来像钟表到了整点开始报时,悠长,提醒人们不要忘了正事。
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黑影轰然坠落,地面震颤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