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牙关紧咬,艰难地摇了摇头。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沈清漓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她想去摸那只扭曲的手臂,但又不敢碰,手指悬在空中抖得厉害。
眼泪滴到地上很快蒸发,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道道泪痕。
“断都断了,哭也没用。”
火势越来越大,可燃物充分燃烧后浓烟反而变少,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明亮的橙色。
陈清河不敢大口呼吸,空气中流动的热流让他胸闷,像被关在一个巨大的桑拿房里,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烫肺。
“清璃,去把那个拿过来。”陈清河指了指章策扔下的 C4。
沈清璃连忙跑过去抓过那个黑色包裹物,入手温热,她捂在怀里跑回来,生怕高温提前将其提前引爆。
陈清河接过 C4,用尚且能够活动的右手抓着翻了翻,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
撕开炸弹外面的胶带,里面漏出闪着金属光泽的外壳,这是工业级别的封装,常人根本无法徒手将其破解。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液晶屏,红色的数字正跳动着减少。
沈清漓跪在旁边看着他,声音颤抖。
“能拆吗?”
陈清河摇了摇头,泄气地扔下C4,转而开始寻找其它出路。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可能逃生的出口,每掠过一处被倒塌建筑物堵死的地方,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章策离开的窟窿,脑子里疯狂计算各种逃生方案,但每想出一个又马上被自己否定。
没有出路。
所有的出口都堵死了。
沈清漓同样往四周看了看,她忽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往废墟那边走去。
“你干什么?”
陈清河想拉住她,手刚抬起来就发现她从一堆碎砖里找出一个东西。
沈清漓拎着那个银质水壶赶回来,拧开盖子发现里面还有半壶水。
她先是抬起来喂陈清河喝了一口,入口有些温热,她没舍得喝剩下的,倾斜水壶把水淋在他身上降温。
“别,你自己喝点。”
沈清漓摇摇头,“我不热。”
陈清河抓住她的手。
“沈清漓。”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喝。”
沈清漓没说话,眼泪不停流着好像怎么也流不完,只是固执地往他身上浇水。
陈清河有点生气,生气她在这个时候怎么这么固执。
两个人相互依偎在火场的最中央,这里的地板是大理石瓷砖,火势暂时还蔓延不到这里。
要命的是手边这个滴滴作响如同催命鬼一般的炸弹。
陈清河有想过把炸弹扔远,在英国时温书瑶和他讲过:“C4的性状非常稳定,你就算把它点着它都不会炸。”
但是眼前的C4当量显然扔再远都没有用,而且陈清河也不敢去赌这么大的火势下它是不是真的像温书瑶所说的那么稳定。
两人把C4压在身下,用身体替它隔绝热量,漫天的火光里两个身影显得那么渺小。
自己最终还是没能回去吗……
陈清河眼神黯淡,他不是个悲观的人,但是当无法可解的绝境降临到眼前的时候,再固执的人都会变得悲观。
沈清漓察觉到了陈清河的状态,靠在他的怀里想转移话题。
“老公,那个人走的时候,说的任务目标是什么意思?”
陈清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悲怆地看了沈清漓一眼。
“他说的是你。”
“我?”
陈清河习惯性地抬起手来在身上摸索,居然真的让他摸出一包烟。
他忽然有点想哭,但是一个坚强的男人是不会允许自己露出软弱的一面的,他们表达伤心的方式通常是无声的沉默和不断的烟头。
他叼起烟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边就会好受些。
“清漓,如果我说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你会相信吗?”
沈清漓点头。
陈清河有点意外,但很快释然。
章策说的没错,这十五分钟就是他们最后的遗言了,人在说遗言的时候都会变得格外真诚,这时候说的话全都是心里话。
陈清河的眼中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他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害怕,害怕去看沈清漓的眼睛。
“我三年前生了一场很大的病,怎么也治不好的那种。”
沈清漓靠在他的怀里默默听着。
“你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就王子下凡寻找宝石的那个故事。”
她点头。
“其实那个故事是真的,真有那么一个为了活下去而来到另一个世界的人,也真有一个女巫和他说,你找到十个宝石,带回来一个你就能活下去。”
陈清河沮丧地低下头,像一个骗子在承认自己的罪行。
“是真的,这些东西全都是真的。”
“我来自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接近你是因为你就是那十颗宝石中的一个,你的人生出现了差错,我的任务就是解决这些问题。”
“对不起。”
沈清漓愣住。
她以为临终前会听到陈清河对她说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情话,或许是那句憋了很久的“我爱你”。
但他说的是对不起。
火光在他脸上跳,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这副说了真话后愧疚的模样让她揪心到极致。
“对不起?”
她重复了一遍,陈清河没说话。
“你跟我说对不起?”
沈清漓忽然伸手,把他脸掰过来逼他看着自己。
“陈清河,你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绝望,愧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害怕。
他在害怕,怕她生气。
沈清漓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吗?”
陈清河点头。
“你接近我是因为你口中的那个任务?”
陈清河又点头。
“就连你和我结婚……都是吗?”
陈清河听到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是随时会坍塌的浮萍,他偏过头不敢看她的表情。
不是……
“……是的。”
他撒了谎。
其实和沈清璃结婚的那一刻,他真的爱她爱到不行,但他不说。
说了他就更放不下她,他宁愿她恨他。
沈清漓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清河,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是如此陌生。
她可以接受陈清河爱她爱得没那么深,可以接受他在漫长的时间里犯过错,也可以接受他心里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甚至可以接受他为了活下去才来到这个世界。
但她不能接受他从未爱过自己,不能接受这场爱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火焰扑腾着狂欢乱舞,万物破碎倒塌,眼前的男人佝偻着背脊,像一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于是便再也直不起来。
倒计时的滴滴声仿佛放缓了无数倍,每响一下仿佛都要用漫长的光阴,陈清河发尾的水滴从空中缓降,时间像被暂停。
沈清漓身处火场,心却如坠冰渊。